陳穗也沒解釋。她知道那不是保護,是苔蘚最後的掙扎。這些孢子被她強行啟用,細胞壁增厚,分泌鹼性黏液,可它們撐不了多久。現在每一秒都在透支生命,修復速度越來越慢。剛才那個破口,花了二十秒才勉強閉合,邊緣還是凹凸不平。
她抬頭看穹頂。原本均勻的灰綠色變得斑駁,有些區域發黑,像是壞死的皮膚。黏液流動遲緩,溝渠乾涸,新的酸雨砸下來,直接蝕穿表層,留下一個個小坑。她能感覺到屏障在收縮,不是物理上的縮小,而是活性在衰減。就像一盞燈,電壓不足,光越來越暗。
“我們出不去。”有人低聲說。
沒人反駁。
撤退路線早就被封了。外面的地表被酸液蝕出縱橫溝壑,熒光綠的液體在低窪處匯聚成河,冒著泡。任何暴露在外的金屬都在緩慢溶解,鋼筋彎成麻花,裝甲車殘骸像蠟一樣癱軟。他們穿著三級防護服,可現在連頭盔都保不住,走出去就是送死。
“等等。”另一個隊員說,“等雨停。”
“不會停。”陳穗說,“這種濃度,至少持續四十分鐘。我們撐不到那時候。”
她沒說的是,就算雨停,外面也是一片毒地。酸液滲入地下水,土壤pH值暴跌,植物全死,輻射塵重新懸浮。他們沒淨化裝置,沒備用防護,連乾淨的飲水都沒有。
她摸了摸鐵盒。種子還在。七粒碎礦沒丟。任務沒失敗,前提是人活著。
可現在,誰都不敢保證能活到下一分鐘。
趙鐵靠牆喘息,斷臂殘端包紮不了,只能用焦黑的外殼勉強壓住出血點。他左眼護目鏡還開著,但讀數全是亂碼。他試了三次重啟,最後一次按下去,螢幕直接黑了。
“完了。”他扯下護目鏡,扔在地上,“這結構不合理。”
陳穗沒接話。她知道他在說什麼。這套機械義肢是他親手改裝的,用了三年,從沒出過大問題。可再合理的結構,也扛不住這種環境。酸霧無孔不入,冷凝水腐蝕電路,液壓系統洩漏,燃料箱不穩定——每一個環節都出了問題,疊加在一起,就是徹底崩潰。
科技在這場酸雨面前,像個笑話。
她自己的裝備也好不到哪去。防輻射服的接縫處已經開始發脆,袖口纖維捲曲,胸口的壓力感測器早就失靈。她能感覺到體溫在下降,不是冷,是生物電迴圈被破壞。左臂破損處的神經介面接觸不良,輕微的電流乾擾讓她手指發麻。
她站在原地,左手深插衣袋,壓著鐵盒和疤痕。掌心還在燙,不是因為連線,是因為過載後的反噬。剛才那一瞬的嘗試,差點讓她看到幻覺。她不想再試第二次。
隊伍徹底安靜了。
沒人說話,沒人動。連吞嚥口水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們蜷縮在掩體中心,像一群被凍僵的動物,等待未知的結局。一個女隊員悄悄摘下手套,摸了摸臉頰——皮膚還是乾的,沒有灼痛感。她鬆了口氣,又把手塞回手套裡,再沒動作。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帶著重量,壓在頭頂的膜層上。破口越來越多,酸液滴落的頻率加快。一滴落在趙鐵腳邊,腐蝕出一個小坑,邊緣迅速擴大。他沒躲,只是盯著看。
“這東西……認得她是嗎?”有人小聲嘀咕。
陳穗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沒理。
她盯著東南方向的地平線。那裡原本是一片低窪荒地,現在被黃霧吞沒,什麼都看不見。她的耳機早就摘了,骨傳導功能在酸雨環境下完全失效。現在她只能靠肉眼看,靠皮膚感知風向變化。
風沒轉。
雨勢沒弱。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尖。
那滴雨水終於滑下去了,落在地上,“嗤”地冒起一股白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