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沒有從父親嚥氣說起。
他先摸出手機，給妻子撥了個影片。那邊接得很快，鏡頭一晃，先照到老屋客廳的白布、沒收完的摺疊椅和坐在沙發邊的老太太。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像家裡人怕一安靜下來就聽見別的。
“你把爸臥室門照一下。”趙建國說。
妻子沒動：“還照什麼？衣服都讓你帶走了。”
“方記的人要看屋裡。”
“方記的人能把你爸送回來？”女人說完，意識到這話不合適，嘴唇抿住。她把鏡頭轉向臥室門。門後空著，牆上的掛鉤還在輕輕晃。
老太太從沙發那邊說：“別再往門後掛東西。”
趙建國應了一聲，催妻子陪著老人，便掛了電話。手機放下後，他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幾下，才繼續講。
他本來還想把事情說成商家拿錯貨。影片里老太太那句“別再往門後掛東西”一出來，這層體面也撐不住了。人剛去世，家裡最怕鄰居議論、親戚指責、白事隊推責；壽衣又偏偏是所有人都不願多看一眼的東西，他才會一早抱著包躲進茶館，不敢首接在方記門口吵。
“我媽不知道我把衣服送來了。”他說，“她以為還掛在屋裡。我媳婦騙她說收進櫃子了。”
“別讓老人再進那個房間。”方照白道，“不是因為她懂什麼，是她腿腳慢，真有東西動，跑不出來。”
趙建國點頭，把這句話發給妻子。資訊發完，他又給孫茂打了一遍，仍然無人接。手機螢幕上十幾通未接電話排在一起，他看了片刻，最終把聲音調到最大，免得堂弟突然回話又錯過。
壽衣是前天下午從方記買的。白事隊來人取走，晚上給老人更衣、入棺。趙建國當時在靈堂接親戚，沒有進裡屋，只隔門看見方記的黑布包被提進去。半小時後，白事隊說好了，棺蓋合上，誰也別再開。
“你沒親眼看見衣服穿到老人身上。”方照白說。
趙建國臉一沉：“家裡辦喪事，難道我還盯著他們換？”
“我沒說你該盯。”方照白把算盤推遠，“我問的是你看沒看見。看見就是看見，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趙建國憋了幾秒：“沒看見。”
“誰看見了？”
“我堂弟孫茂在屋裡幫忙。”
“人呢？”
“昨晚送完隊伍就走了，電話也不接。”
方照白沒追著下判斷。做小生意最煩委託人只說一半，他先在紙上寫下孫茂名字和電話，紙面朝下扣在櫃檯，不讓趙建國覺得方記在查戶口。
林安問的是另一件事：“壽衣什麼時候回家？”
“昨晚十一點多。”趙建國說，“我回老屋給我媽拿降壓藥。臥室門本來開著，我一進去，那件衣服就掛在門後，袖子垂得齊齊的，像剛有人脫下來。”
“家裡誰碰了？”
“沒人。我媳婦在客廳，我媽腿腳不好，孩子跟親戚在靈棚。”
“你把它摘下來了？”
趙建國喉嚨滾了一下：“我拿衣架挑的。沒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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