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目光所及，彷彿帶著無形的度量衡，能丈量出每個人的儀態是否合規、舉止是否失當。
堂內霎時一靜。
滿堂珠翠，竟在這一襲青衫、一道目光下，黯然了三分。
賈母到底是歷經風浪的老封君，只片刻失神便恢復如常。
她刻意忽略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身影，朝黛玉慈愛地伸手：“玉兒快起來，到外祖母跟前坐。”
然後又閒話家常起來：“昨日林嬤嬤來稟小廚房一事外祖母己經應了，也交代你鳳嫂子去辦了，一應所需，只管找她。”
林黛玉嘴角漾出一抹淡淡的笑：“謝外祖母。昨日鳳嫂子己經來過沁芳齋，劃好地址了！”
王熙鳳忙笑著介面：“老祖宗放心，孫媳保管辦得妥妥帖帖。”
她又轉向黛玉，語氣熱絡，“林妹妹，工匠上午便過去動土，怕是有些吵鬧。不如到嫂子院裡坐坐？咱們品茶說說話？”
她話音剛落，寶玉己從方才的侷促中緩過神來，一聽林黛玉要去王熙鳳院裡，立刻忘了那懾人的目光，急急插話：
“林妹妹，鳳嫂子要理事不得閒的！不如和我一道玩吧！我那兒有新得的西洋鏡，還有會叫的竹雀兒，咱們……”
“寶二爺。慎言”一道聲音，截斷了他的話。
趙嬤嬤的目光，終於第一次明確地落在了賈寶玉身上。那目光並不兇狠，甚至沒有責備，只是平靜地、如同審視一件物品般看著他。可那平靜之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
寶玉剩下的話噎在喉中，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躲到了賈母身側，手揪住了賈母的衣角，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驚慌——那是他從未在榮國府內感受過的壓迫感。
賈母心疼地攬住孫子，朝著趙嬤嬤解釋：“嬤嬤勿怪。玉兒和寶玉兩個從小一處長大，親近慣了，寶玉這孩子一時還沒改過來……”
“史老太君，”趙嬤嬤微微頷首，算是見禮，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從前是從前。那時縣主年紀尚幼，又無長輩在身邊時時提點。可如今，不同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
“縣主是聖上親封的嘉善縣主，名載玉牒，享朝廷俸祿。老身奉皇后娘娘懿旨，專職教導縣主禮儀規矩。這‘男女七歲不同席’乃閨閣第一要義，重中之重。”
她看向縮在賈母懷中的寶玉，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釘：
“寶二爺看著，也有十二三歲了罷？縣主虛歲己十一。這般年紀的表兄妹，斷沒有再如孩童般一處嬉鬧的道理。從前無人教導便罷了，如今有老身在，絕不能再任縣主行止有失，墮了天家體面，負了皇后娘娘期許。”
賈母嘴角微抽，想說“寶玉才十二，還沒成年”，可話到嘴邊，看著趙嬤嬤那身代表宮規的青衣、那不容置辯的神色，終究嚥了回去。
她久居深宅，卻也知宮中規矩森嚴如鐵，這位嬤嬤既搬出“天家體面”“皇后期許”，自己再多說，便是徒惹難堪。
堂內氣氛一時凝滯。
“嬤嬤說得是！”王熙鳳清脆的笑聲適時響起，她上前一步，巧笑倩兮，“到底是宮裡頭出來的規矩，就是清楚明白。老祖宗也是疼愛孫輩心切，想著孩子們親近是好事。”她邊說著，邊給探春使了個眼色。
探春接收到，立刻起身，走到黛玉身邊，親熱地挽起她的手臂：“林姐姐，鳳嫂子要理事不得空，不如到我們姐妹院裡坐坐？”
惜春也鼓起勇氣，細聲道：“是啊，林姐姐，我昨兒臨摹了那幅《仙女乘鸞圖》呢，還請姐姐給點意見！”《仙女乘鸞圖》正是惜春之前在林黛玉房中所見，特意借來研究畫藝的。
迎春也溫婉點頭：“妹妹來吧，咱們正好可對弈一番。”
三姐妹你一言我一語，頓時將方才的僵硬氣氛沖淡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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