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侍郎周府,內院正房,戌時初刻。
周府內院正房內,燭火通明。
外間臨窗的黃花梨木八仙桌上,幾樣清淡精緻的菜餚剛布好,周夫人正親自為周奉清佈菜,碗碟皆是成窯白瓷,素雅潔淨。
周奉清身著家常的深藍色首裰,未戴官帽,只以一支白玉簪束髮。他約莫西十許年紀,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眉宇間帶著戶部官員特有的審慎與精明,此刻卻因回到家中而顯得溫和許多。
他剛執起象牙箸,夾起一箸蝦仁,便有下人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躬身稟道:
“老爺,榮國府的二老爺賈政賈大人,遞帖來訪,此刻正在外院等候。”
周奉清手中筷子微微一頓,蝦仁落回碟中。
他這才想起,三日前確有一封榮國府的拜帖送至,言明今日戌時前後登門。只是今日戶部事繁,為了一筆漕糧改道的賬目與兵部扯皮半日,回府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竟將這茬忘了。
“怎麼這個時辰來?”周夫人放下湯勺,秀眉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悅與心疼,老爺才剛坐下,連口熱湯都沒喝上呢。她雖出身書香門第,並非刻薄之人,但見夫君連日辛勞,此刻好容易得空用膳又被打擾,難免有些惱。
周奉清接過丫鬟遞上的溫熱帕子,擦了擦手,解釋道:“早前便定了今日。原是我回來遲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夫人先用,我去去就來”
周夫人知是正事,也不再多言,只輕聲囑咐:“外面涼,老爺加件披風。”
周奉清點頭,自有丫鬟取來一件鴉青色緞面披風為他披上。
他一面繫著帶子,一面步出房門,腦中己飛快轉了起來。
賈政?榮國府那位二老爺,如今在工部任員外郎,從五品的虛銜。
周奉清與賈政並無深交,只在幾回部院往來中打過照面,知其為人端方古板,有些遷腐之氣,但畢竟是榮國公之後,面上總要過得去。此番特意遞帖來訪,所為何事?
忽地,他心念一動——莫不是為了那位新晉的嘉善縣主,林如海的遺孤?
是了。林黛玉捐銀的事,正是透過他周奉清之口轉呈御前。賈府作為黛玉的外祖家,前來道謝,倒是順理成章。
只是……需要賈政親自登門,恐怕不止道謝那麼簡單。
心思電轉間,己至外院正堂。
此刻,一位年約五旬、身著藏青色團花紋錦袍的男子正坐在下首的官帽椅上,手邊一盞清茶,熱氣嫋嫋。
正是賈政。他生得面龐方正,蓄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八字鬍,眉眼間帶著讀書人常見的敦厚之氣。
見周奉清進來,他連忙起身,拱手作揖,腰彎得極低,姿態恭敬:“下官賈政,冒昧來訪,叨擾周大人了!”
周奉清快走兩步,虛扶一下,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同樣拱手還禮:“賈大人客氣了。快快請坐。”
他雖官居三品,遠高於賈政,但禮數週全,給足了這位國公之後顏面。
二人重新落座,丫鬟重新奉上熱茶。寒暄幾句後,賈政果然切入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