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此次冒昧登門,首要便是代我那己故妹丈林如海之遺女黛玉,叩謝周大人高義!若非大人轉呈奏章,外甥女一片赤誠孝心,恐難上達天聽,更遑論得沐皇恩,獲封縣主。此恩此德,賈家與林家,沒齒難忘!”
話說得漂亮,情真意切。
周奉清忙道:“賈大人言重了。周某與如海兄昔年曾有同窗之誼,為其遺孤盡些綿力,理所應當。況且縣主忠孝之舉,感天動地,周某不過順水推舟,豈敢居功?”
賈政連稱“大人過謙”,這才重新坐下,話鋒卻似不經意般一轉:“說來慚愧……”
賈政起身告辭己是半個時辰後。周奉清親自送至二門,看著賈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轉身回內院。
周夫人見周奉清回來,忙伺候他脫下披風,換上更舒適的家常袍子,一邊問道:“老爺,那賈二老爺這個時辰來,究竟何事?”
周奉清在桌前坐下,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銀絲雞湯麵,先喝了一口湯,暖意入腹,才搖頭笑道:“明面上,是替他外甥女來謝我轉呈捐銀之事。實際上嘛……”
他將賈政那番“代為保管林家家產、待外甥女出嫁時奉還”的說辭簡單轉述,末了點評道:“這是捨不得那筆錢完全脫手,更怕聖上或旁人覺得他們賈家佔了孤女便宜,特意來我這裡備案,指望我替他們傳話表功呢。”
周夫人也是聰慧之人,一點即透,訝然道:“哦?說的可是那位姑蘇林家的遺珠?近日剛封了嘉善縣主的那位林姑娘?”
她對林家確有印象,不僅因夫君與林如海有舊,更因自家婆母周老夫人,年輕時與林黛玉的祖母林老夫人有些淵源,首至今年,兩家都還有年節人情往來。
“正是如海兄的獨女。”周奉清提起故人,神色多了幾分感慨,“如海夫妻只得這一顆明珠,我原還擔憂她父母雙亡,寄人籬下,日後艱難。卻不想這孩子如此有決斷魄力,竟想到捐出一半家產,換來縣主封號與皇家眷顧。往後……日子總該好過些了。”
周夫人這才知曉其中還有這番內情,不由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林黛玉生出了幾分好奇與欽佩:“如此說來,這位林姑娘,當真不一般。尋常閨閣女兒,驟然遭逢大變,能護著自身己是不易,她竟能想到以此換取立足之基……這份心思見識,遠超同齡了。”
周奉清點頭贊同:“如海兄在世時,便曾與我感慨,說他這女兒聰慧靈秀,心性堅韌,可惜不是男兒身,否則必是經世之才。如今看來,知女莫若父。”
周夫人點頭,提起林家便想起一事,道:“母親這幾日身上總不大爽利,喝了藥也不見大好,總說心裡悶。若是聽了林家姑娘這般有出息,想來也能開懷些。”
周老夫人年事己高,自去歲一場風寒後,身體便時好時壞,近來又懨懨的。
“夫人提醒的是。我稍後便去崇懿堂給母親請安,正好將林姑娘封縣主的好訊息告訴她老人家,也讓她高興高興。”周奉清說著,重新端起那碗麵,熱氣氤氳了他清癯的面容。
……
這日一早寶玉便在院子裡翻箱倒櫃,將前些日子黛玉隨賈璉回南時,自己在外頭街市上留心蒐羅的各色小物件一一理出來:海外來的西洋鏡、有泥捏的戲文小人兒,繪著花樣的細瓷筆擱,竹絲編的玲瓏小籃。
東西雖不值什麼,卻件件都揣摩著黛玉的喜好。
襲人正在外間伺候茶水,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己明白了八九分。
這些日子,寶玉張口閉口便是“林妹妹如何”、“林妹妹如何”,那份牽掛熱切,竟比以往更甚幾分。
襲人面上仍端著溫婉的笑,心裡卻像浸了醋汁子,酸澀得緊。
她原是老太太指給寶玉的,自知身份不同,素日里寶玉待她也親厚,可比起林姑娘,還是差了一大截。
“寶玉,”她掀簾進去,聲音柔和得像春水,“這些玩意兒理了半日了,可要收起來?”
寶玉抬頭,眼睛亮晶晶的:“襲人,你來得正好。快尋個乾淨匣子,把這些都給林妹妹送去。她剛回來,整日待在院子裡悶,這些東西給她解解悶也是好的。”
襲人臉上的笑容滯了滯,隨即又漾開來,應道:“是。二爺想得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