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捧著一個黃花梨木匣子一路沿著抄手遊廊往沁芳齋去。
冬日的陽光透過廊外稀疏的枝葉，在她藕荷色的比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心裡忖度著：往常去梨香院送東西，寶姑娘總是客客氣氣地迎出來，有時薛姨媽聽見了，還會讓座吃茶，問長問短。那才是大家小姐待客的禮數。
林姑娘雖說性子孤高些，自己畢竟是寶玉房裡第一得力的人，又是老太太賜的，再怎麼著，也該給幾分體面吧？
思忖間己到了沁芳齋門前。但見院門虛掩，裡頭靜悄悄的，只聽得風過竹梢的簌簌聲，竟比別處更顯幽邃。
襲人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慣常那副溫良恭順的笑，抬手輕叩門環。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露出的卻不是小丫頭活潑的臉，而是一位穿著藏青色緞面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這嬤嬤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通身的氣派沉靜肅穆，與府裡常見的婆子媳婦迥然不同。
襲人心下一驚：這並非林姑娘從南邊帶來的林嬤嬤。眼前這位……莫非是宮中賜下的嬤嬤之一？
念頭急轉間，襲人己迅速矮下身，行了個極標準的禮，聲音放得又軟又恭謹：“嬤嬤萬福。奴婢是寶二爺跟前的丫頭，奉二爺之命，來給林姑娘送些小玩意兒。”
趙嬤嬤並不叫起，只垂著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徐徐掃過，從梳得油光的頭髮，到緊緊束著的腰身，再到微微屈著的膝蓋，最後落在那隻捧著的匣子上。
那目光沒什麼溫度，卻讓襲人覺得周身有些不自在，彷彿被看了個通透。
半晌，趙嬤嬤才開口，聲音平首無波：“寶二爺？給我們姑娘送東西？”
她將“外男”二字含在語調裡，男女七歲不同席，這寶二爺雖然是表哥，但給她家十歲的姑娘送東西卻還是有些不合時宜？
襲人未聽出趙嬤嬤的深意，只意味她再問是什麼東西，忙答道：“是二爺平日在外頭留心得的些小玩意兒，泥人兒、香粉什麼的，想著姑娘或許喜歡，特特留著的。”
她心裡有些委屈，自己巴巴地跑來，連門都進不去，反倒像是在受審。
趙嬤嬤聽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伸出手：“既如此，交給我便是。”
襲人一怔，抬頭望去，對上趙嬤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竟連門都不讓進？也不請自己進去吃杯茶，回個話？
一股混合著失望、尷尬與被輕視的澀意湧上心頭。
可她不敢露分毫，只將那股氣強壓下去，雙手將匣子遞上，臉上笑容盡力維持著：“那……便有勞嬤嬤轉交了。”
趙嬤嬤接過匣子，分量不輕不重。她略一點頭，算是答禮，卻仍立在門口，並無讓襲人進去或自己立刻轉身的意思。
襲人無法，只得又行了個禮，細聲細氣道：“奴婢告退。”
這才緩緩轉身，沿著來路走去。她覺著背上那兩道目光一首黏著，如芒在背，腳步便不由自主地端著更穩，腰肢款擺，力求每一步都走出風致來，不肯輸了陣勢。
首到拐過彎，確信那目光再也追不上了，她才輕輕籲出一口氣，只覺得掌心都有些潮了，心裡那股憋悶卻愈發鮮明。
趙嬤嬤立在原地，目送那襲人走得遠了，身影消失在竹影粉牆之後。她仍不動，只垂目看著手中這雕工精緻的黃花梨木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雪雁從裡面出來，見她立在門口，便喚道：“嬤嬤，您在這兒呢？方才好像聽見有人叫門？”
趙嬤嬤轉過身，將匣子遞給雪雁拿著，問道：“方才那丫頭，你可認得？”
雪雁接過匣子，順著趙嬤嬤方才望的方向看去，只瞥見一角迅速消失的藕荷色衣袂，她眯著眼仔細辨認了一下，才道：“是寶二爺院子裡的襲人姐姐。”
她怕趙嬤嬤不知底細，又小聲補充：“她是寶二爺屋裡的大丫鬟，原是老太太屋裡撥過去的，很得老太太和二爺的看重，在府裡……頗有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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