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暗暗歡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溫聲道:“你也別急,我有個主意,你且聽聽。”
湘雲忙湊過來,眼巴巴地望著她。
寶釵便道:“我當鋪裡的夥計,前兒送了幾簍肥螃蟹來,說是他家塘子裡養的,個個都有碗口大,黃滿膏肥。咱們府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媽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子裡賞桂花、吃螃蟹,因為有事還沒有請呢。你如今且把詩社的事別提起,只當是普通請客。等老太太、太太們散了,咱們再一處作詩,豈不美哉?”
湘雲聽了,眼睛頓時亮了,一把拉住寶釵的手,喜得不知說什麼好,只連連道:“寶姐姐,你想得太周到了!我竟沒想到這個法子。”
她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是……只是用你的螃蟹,倒叫你破費,我如何過意得去?”
寶釵笑道:“你我之間,還分什麼彼此?我這都是為你好,你不多心便好。況且那些螃蟹擱著也是擱著,吃進肚子裡,才算是它的功德呢!”
當下寶釵便遣了一個婆子出園子,往薛蟠那裡去,讓他再送幾簍肥螃蟹來,務要又大又好的。
二人又燈下商議了半日,擬定了菊花詩的主題,又細細地列出了十二個詠菊的題目,方才各自洗漱安歇。
寶釵待湘雲睡下,自己卻在書房中多待了半個時辰。她將那些題目又看了一遍,在心裡暗暗斟酌著可以挑哪些題目,如何作詩,首到更漏將盡,方才吹燈睡下。
翌日一早,湘雲便往賈母處來,說是要請老太太賞桂花、吃螃蟹。
賈母聽了,笑呵呵地道:“你既有此雅興,自然得去。難得你小小年紀,倒想著這些。”
當下便吩咐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又兼請了薛姨媽,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往園子裡來。
宴席擺在藕香榭河當中的亭子上。那亭子西面臨水,荷葉田田,桂子飄香,正是賞秋的好去處。
眾人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
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忙得不亦樂乎。
賈母見了這光景,喜得忙問:“這樣周到!雲丫頭也是長進了!”
湘雲臉上一紅,卻不願全攬了功勞,便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這些爐子茶具都是寶姐姐那裡拿的,連螃蟹都是寶姐姐請那薛家哥哥送進來的。”
賈母聽了這話,剛剛還笑著的臉頓了一頓。
她原是滿心歡喜,只道是湘雲懂事知禮,特意張羅了這些。
如今才知道,這宴席幾乎方方面面都是薛寶釵的主意,雲丫頭竟像是個打下手的傀儡一般。
她心裡便有些不自在起來,暗忖道:“這薛家丫頭,藉著雲丫頭的名義請客,到底是什麼意思?若是傳出去,豈不笑話我史家的姑娘,想請個客還要親戚出錢出力?”
只是當著眾人的面,不好說什麼,只淡淡道:“這孩子倒是細緻,想得竟比家裡頭的這些姑娘都妥當。”
那話聽著像是誇讚,可語氣裡頭卻少了幾分熱絡。
湘雲並未察覺,只忙著張羅眾人入座。
寶釵在一旁也笑著張羅,一派從容大方。
而薛姨媽卻只當賈母真心誇寶釵,便笑著謙虛道:“寶丫頭畢竟比姑娘們年長几歲,這才妥帖些。姑娘們也都是一等一的好,老太太過獎了。”
賈母聽了,只笑了笑,沒接話,轉身進了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