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凌川垂眸,指尖輕輕撫平褶皺,緩緩將信紙展開。可當目光落在紙上清雋秀氣的字跡剎那,他周身鬆弛的氣場驟然一僵,心底狠狠一顫,翻湧起久壓不散的驚濤駭浪。
他素來執掌權柄,喜怒從不形於色,縱是朝堂驚變、風波驟起,也始終穩如泰山。可此刻捏著薄薄一紙書信,素來穩如磐石的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指節隱隱泛白。
他明明早已得知那人尚在人世,可親眼看見這熟悉字跡,深埋多年的思念與悸動依舊衝破剋制,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渾身都泛起一陣難以自控的輕顫。
他緊抿薄唇,強行壓下所有失態,只垂著眼眸,一寸寸安靜看著信上文字,剋制又滾燙。
作者有話說:
明晚見,比心心
第21章 給她回信
短短一頁信紙,寥寥數句,他卻垂眸佇立,看了許久許久。通篇筆墨,句句都是對寶兒的愧疚思念,盼望與他相認的急切,從頭到尾,半分未曾提及他的名字。
直至文末,他漆黑沉斂的目光,緩緩定格在最後一行字跡上:倘若你心中不願,也全然無妨,只求你將此事深藏心底,切莫對外人說起。
外人。二字輕飄飄落在紙上,卻如同一枚寒釘,狠狠扎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在她心底,他便是這個外人?
顧凌川指節驟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指腹掐入信紙的褶皺之中,薄薄的信紙幾乎要被他指尖力道捏破,心底翻湧著滔天慍怒與難言的酸澀,幾乎要衝破理智。換做從前,以他殺伐決斷的性子,他定會當場將信紙狠狠揉碎,棄於地面,再不看一眼。
他薄唇緊抿成一道冷硬鋒利的直線,壓住了喉頭所有翻湧的情緒,唯有微微顫動的指尖,洩露了他的失態。
半晌,他一點點撫平紙上被捏出的褶皺,將信紙疊回原本整齊的模樣,重新放回了懷中熟睡的顧沉懷裡。
陸清言根本不知暗衛如此盡責,連寶兒一個人在室內的舉動也會一一觀察,更不知這封信已被顧凌川看了去,這會兒正滿心焦灼,也不知寶兒願不願意認她?今晚註定是一個難熬的夜晚,她翻來覆去難以安眠,一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一夜風涼,晨起只見雲霧低垂,天光被雲層遮擋得黯淡陰沉,風裡已帶著溼意,一場雨蓄勢待發。插完花,估摸著他該起時,她便急匆匆拎著花籃,去了清輝堂。
剛來到清輝堂,豆大的雨便墜落了下來,石頭忙跑到院中將建蘭搬回了屋裡,轉頭瞧見她,說道:“陸姑娘先進西廂房避一下雨吧,等雨停了,我來擺就成。”
陸清言沒瞧見寶兒的身影,不由有些失望。她道了聲謝,走進了西廂房,雨越下越急,北風捲著雨珠敲打窗欞,響聲聽得人有些煩躁。
顧沉正端坐在書案前發呆,他聽見了兩人的對話,是刻意沒出去見她,一是昨晚只顧高興了,尚未想好如何回信,二是怕過多接觸她,引人懷疑。
孃親應該不想讓人發現她的蹤跡,既如此,他還是小心為妙。他記得孃親離開京城後,查過叔父叛國的事,從一位老兵那兒得到一些線索,幸虧她喬裝打扮了,那些人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就這也惹來了殺身之禍,虧得她機靈,明知鬥不過,便潛入了水中,她幼時在邊疆生活了四年,時常跟著哥哥下河摸魚,潛水一流。
竟有一位水性好的人,追上了她。她拿簪子刺了那人一下,自己卻不慎撞在了石頭上,幸虧被阿彩所救,僥倖逃過一劫。
如今那些人,還在追查她的下落,她的身份確實不宜曝光。
顧沉托腮,思索了片刻,仍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回信,正思索著,小廝冒雨送來了膳食,他眼睛不由一亮,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他對攝政王府的膳食還是很滿意的。
顧沉伸著小短腿,從軟墊上滑了下來,脆生生招呼了石頭一句,“走,吃飯去。”
陸清言在西廂房避了會兒雨,沒多久,石頭就為她尋來了蓑衣,雨還不知道要下多久,她道了聲謝,披著蓑衣離開了清輝院。
雨足足下了一個半時辰,待到中午方停,層層烏雲很快便盡數散去,明淨的天光鋪灑而下,空氣清冽乾爽。
顧沉上完課,也沒休息,用過午膳,就端坐在了書案前,他思忖許久,才落下一行字:孃親十月懷胎、歷盡苦楚方將孩兒誕下,生養深恩,重逾天地。孩兒自幼誦讀《孝經》,聖賢所言字字銘記,又怎會不認自家孃親?您能尋來,孩兒不知多歡喜,您且放心,您既不願旁人知曉行跡,孩兒定守口如瓶,絕不外洩半句,盼孃親回信。
一口氣寫完,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箋紙,一雙烏亮的眼眸彎成月牙,小臉掩不住雀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