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第一次看見嬴政不再忍耐的痛苦。
他一首以為，嬴政是個過於沉斂的人。
他有怒氣，卻從來能夠維持秦王威儀；他有憎恨，卻從來能夠忍耐的不露聲色。
而此時，他緊緊跟在嬴政身後，幾乎是在小跑，看著他暴怒之下疾步而走的模樣，才知道並非如此。
他只匆匆回頭，看了鄒懷一眼，做了個口型。鄒懷了然，停步躬身而去。
那日上午，嬴政沒怎麼理政。
他雖然坐在章臺殿，雖然處在叛亂早己過去的九月金秋，卻又似乎回到了西月冠禮，回到了那個極度忍辱、為母所棄的時候。
是至親刀剜心。
裴衡便也推了課業，首到午膳，他放緩了聲音，輕聲勸道，
“王叔，舊恨將清算，也該有些體力。
“我命人燉了鮮魚湯，又做了王叔素愛的魚丸，沒有刺的。想必魚湯烹魚丸，別有風味。王叔也不嚐嚐嗎？”
嬴政一怔，緩緩抬睫側眸看向他。
……又是魚湯。
……加了魚丸。
每次裴衡想寬慰他，都會吩咐膳房做這個。
他扯了扯唇角，竟少見地露出些許苦澀，“……稚狐……寡人所以喜魚，乃因邯鄲多魚、可補滋味之故。”
裴衡一頓，這才意識到，邯鄲近水，是有魚的。
而當年，嬴異人歸秦，徒留妻兒留在趙國，想必生活之上，不僅是無王族尊嚴之說，大約……
飲食之上，並不算好。
他一時隱有愧疚。
嬴政從沒說過為何嗜魚，而宮中眾人也不敢窺探。今日願告知於他，是何等信任，他卻從未想過他為何嗜魚……
不喜魚刺，想必便是那時，被魚刺扎過吧？
裴衡一時默然。
更不由得進一步想——是不是那時魚難捕，偶有一次解饞，卻也吃不夠，所以格外喜歡？
他見眼前秦王玄袍，不由更是心酸，竟一時恨上了昭襄王。
——那時候，昭襄王知道，他的重孫兒，未來的秦王，在邯鄲受苦嗎？
他會知道……秦王一件王袍，所耗工力，就夠讓他的重孫兒，吃到魚肉，喝到暖粥，暖很久嗎？
良久，他垂著眼睫，卻猝不及防問了一句，“當年……昭襄王……為什麼不能另派質子，把你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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