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慢慢喝的，第一瓶的時候聊天還在正常軌道，第二瓶的時候話題開始往深處走，第三瓶的時候我的眼眶開始發熱。
“冉君甜，我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的，但說完之後嘴角開始抖。
“你放屁。”冉君甜說，但她沒有說別的，因為她看著我，看到了我眼睛裡的東西，知道這時候說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多餘的。
她又開了一瓶酒，遞給我，自己拿了一瓶，跟我碰了一下，瓶口對瓶口，發出清脆的響聲。
第四瓶的時候我在哭。
真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冉君甜抽了紙巾遞給我，一張接一張，我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成一團一團的溼球，丟在桌面上。
“我爸爸生病的時候我不在，”我說，“我媽一個人把他送到醫院，一個人籤的字，一個人等在手術室外面。我在西藏，我在看經幡，我在轉經筒，我在跟一個男人曖昧。”
冉君甜沒有說話，她把手放在我的後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過來，暖的。
“我走的時候，扎西問我還回來嗎，我說回來，但我根本不知道我能不能回來，我騙了一個七歲的孩子。”
“還有他。”我說。
這個“他”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心底百感交集，過往的滋味慢慢散開，唯獨剩下空落落的悵然。
“他？”
“江措。”
冉君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撫摸我的背。
我不知道自己後來又喝了多少。記憶在那裡斷了，前一幀是我拿著酒瓶在說什麼，後一幀是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冉君甜家的灰色床單上，我的頭疼得不行。
冉君甜不在房間裡，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到鍋邊的清脆聲響。
我躺了一會兒，把昨晚的碎片拼了拼，拼不出完整的形狀，但記得自己哭了，哭得很兇，冉君甜一直在旁邊，沒有走。
冉君甜端著兩碗麵進來，一碗放在床頭櫃上，一碗自己端著，蹲在床邊吃，她吃麵的聲音很大，吸溜吸溜的，讓人感覺那些沒什麼大不了的。
“吃吧，加了個蛋。”她說。
我坐起來，端過碗，麵條的熱氣撲在臉上，眼鏡起了一層霧，我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開始吃。
“你昨晚說了很多。”冉君甜說，蹲在地上，碗放在膝蓋上，一邊吃一邊說。
“說什麼了？”
“說了你爸，說了你媽，說了林越，說了扎西，說了阿媽，還說了一個人。”她的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進去。
“江措。”她說。
我沒有說話。低頭吃麵。
面是好吃的，冉君甜的廚藝一直不錯，但這種好吃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的好吃只是單純的享受，今天的是在安慰我，悄悄撫平了我的心緒。
冉君甜吃完了面，把碗放在地板上，站起來坐到床上，靠著床頭，跟我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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