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
暗河洞的入口藏在溶洞最深處那汪泉水後面,被一面石壁擋住,只有彎腰從石壁側面一道窄縫鑽過去才能看見。湛乂帶著趙四和鐵柱舉著火摺子鑽進去的時候,裡面的空間比預想中大了三倍不止,是個天然形成的穹頂洞穴,鐘乳石從高處垂下來掛成一片,地下水從洞底緩緩流過,空氣潮溼微涼,但乾燥的地面足夠鋪開上百人的草墊。
“這兒比外面那個溶洞好。”趙四用刀背敲了敲石壁,回聲沈悶厚實,“隔音,火光照不出去,從上頭根本看不出來底下有人。”
鐵柱蹲下來試了試地面:“也不潮。睡人沒問題。”
湛乂舉著火摺子往深處走了十幾步,腳下的石塊逐漸變窄,露出前方一片豁然開朗的水潭。火光照過去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頓住了。
水潭對面的石壁上,刻著一整面浮雕。
那幅浮雕的年代一看就非常久遠,風化得厲害但線條依然清晰可辨,最左側是一頭巨大的鹿形生物,枝狀角撐滿了整個壁面的右上角,四蹄踏在波浪紋上。鹿首正對著中間一群跪拜的小人形,那些小人頭頂都刻著獸耳或角狀裝飾,姿態虔誠。而浮雕的最右側,一個小人形牽著那頭鉅鹿的四蹄,走向一片空白牆壁,像是在把鹿引離這個世界。
“隊正?”趙四湊過來,“這是什麼?”
湛乂盯著浮雕看了一會兒,伸手用指尖輕輕觸碰那些風化線條的凹痕。石刻的溫度比周圍的石壁低了那麼一線,指腹觸過的地方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感,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還在緩慢地流動。
“阿術,你進來看看。”他朝洞口方向喊了一聲。
阿術的體型鑽那道窄縫費了點勁,但它硬是把自己擠了進來,灰白色的毛蹭掉了一小撮在石縫上。它走到水潭邊抬頭看見浮雕的瞬間,尾巴條件反射地繃直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下來,最後整隻獸蹲坐在水潭邊緣,仰著腦袋看了很久。
“這畫……比那個獸皮捲上的完整。”阿術的聲音很輕,“最左邊是鹿靈,中間是供奉它的人,這些人頭上有獸耳和角,應該是守山獸的先祖。最右邊,”它用爪子指了指那個牽著鹿走向空白牆壁的小人形,“守靈人。這是整個儀式的完整脈絡。跟達斡腦子裡灌進去的記憶對得上。”
達斡從窄縫裡擠進來的時候肩膀蹭掉了一塊皮,他嘶著氣摸了摸鎖骨下的角芯,角芯在靠近浮雕的瞬間忽然自主地亮了一下,赤褐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穩定。
“它認識這個。”達斡低頭看著自己的角芯,“末代守靈人的記憶被靜默了,但角芯本身對這幅浮雕有反應。這地方……可能是守靈人最初的祭壇舊址。比獸皮卷還早三百年。”
完顏術最後一個擠進來,看了浮雕一眼倒吸了口涼氣:“白狼部的口述史裡提到過一個“水底祭壇”,說最早的鹿神信仰就是從一個長滿鐘乳石的暗河水潭邊發源的。你們找到正根兒了。”
項好好沒跟著擠。她蹲在窄縫外面聽裡面七嘴八舌,皺著鼻子喊:“裡面怎麼樣能不能住人?我這邊藥簍都打包好了。”
“能住。”湛乂從窄縫裡探出半邊身子,“而且找到了點東西。你進來看看,小心頭。”
項好好矮身鑽進來,看到浮雕的時候“謔”了一聲:“這麼大一面畫?比我爹的藥櫃都大。”她湊近了摸摸那些獸耳小人形的凹痕,又繞到最右側看了看那個牽鹿的小人形,“這個牽鹿的,身子畫得比前面那些都瘦。達斡,長得跟你似的。”
達斡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偏瘦的身形,居然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湛乂已經繞著水潭走了一圈,在水潭對面靠近浮雕基座的地方發現了一排嵌在石壁裡的小凹槽,每個凹槽裡都殘留著乾涸的暗色粉末。他颳了一點下來聞了聞,熟悉的檀香味。
“血檀粉。”他把手指擦乾淨站起來,“這地方以前常年供奉血檀香火。水潭底下說不定還有沒枯竭的源頭,能把血檀的氣味壓住不往上飄,所以外面的人從山頂根本發現不了這兒。”
鐵柱已經在另一側石壁上找到了幾處天然通風口,用刀尖捅了捅,透進來新鮮空氣。整個暗河洞高約三丈,寬約五丈,地面平坦處足夠鋪開六七十張草墊,加上外面的溶洞和側道,把一百多號人分兩撥安置綽綽有餘。
“搬。”湛乂走回窄縫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面浮雕。鹿靈巨大的枝狀角在火摺子跳躍的光線裡彷彿輕輕動了一線,但他轉念想應該是火光的緣故。
當天下午開始轉運。老弱和重傷的先搬進暗河洞,輕傷的自己走,青壯兩頭跑搬物資。項好好把藥簍和藥包拆成三份,一份隨身帶,一份存在暗河洞裡,一份留在外側溶洞做掩護。阿術跟鐵柱來來回回跑了五趟搬草墊,灰白色的毛沾滿了鐘乳石粉,整隻獸看起來像是剛從麵粉缸裡撈出來。項好好每次看到它就笑得蹲地上半天起不來。
完顏術在洞外新搭的臨時灶臺邊煮大鍋粥,他刀工不錯,用斷骨笛殘片刮山藥皮比用刀還快,項好好路過看了一眼當即拍板:“你以後負責切菜。骨笛別修了,留著刮皮。”
完顏術捏著殘片沉默了三秒:“我學了二十年的薩滿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