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後我靠當村醫拯救大宋》暗河(2)

“薩滿術裡沒刮皮這門課？那你二十年學了個啥。”

完顏術把山藥狠狠刮掉一塊皮，臉上的刺青都在抽搐。

搬完最後一趟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新洞窟裡燃起了三堆火，火光映著鐘乳石反射出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空氣暖融而溼潤。老弱們已經安置好了，小孩在火堆旁邊趴成一排聽項伯安講草藥故事。項伯安聲音慢悠悠的，講一種草叫“婆婆丁”，能治眼睛，順便把媳婦們不聽話也罵一頓，是野菜的笑話，逗得孩子們咯咯笑。

湛乂最後一個搬完物資進洞。他站在窄縫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外面已經清空的溶洞，草墊收走了，火堆也滅了，只剩一些藥渣和磨刀的碎屑。這個他們住了將近一個月的地方空蕩蕩的，鐘乳石上還掛著藥罐的煙燻痕跡，石臺邊沿有阿術趴了半個月磨出來的毛痕。

阿術從他背後鑽出來，蹲在他腳邊也往外看。

“住了這麼久，有點捨不得。”湛乂說。

阿術甩了甩尾巴：“捨不得什麼？外面那個洞裡又沒桃子。新洞旁邊我聞過了，山腰有一棵野核桃樹，雖然沒有桃子好吃但湊合。”

湛乂低頭看了它一眼。月光從溶洞頂部的裂縫漏進來，照得阿術渾身沾滿鐘乳石粉的毛反著細碎的白光，腦袋上那對被藥膏蹭得乾乾淨淨的斷角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行。明天去給你摘核桃。”

“多摘點。那個守靈人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得補補。”

暗河洞深處傳來項好好的喊聲：“湛乂哥哥你倆杵外面幹嘛？粥要涼了！還有阿術你再不進來說書那幫小孩就鬧了！今天講什麼鹿靈大戰三頭蛇，你必須講！”

阿術的耳朵抖了一下：“誰答應講鹿靈大戰三頭蛇了？”

“你自己昨天拍胸脯跟鐵柱家閨女說的！你想賴賬？”

阿術的尾巴夾了一下，轉身就往窄縫裡鑽，灰白色的毛在石縫邊緣又蹭掉了一小撮。湛乂跟在後面彎腰過去，進洞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小孩們歡呼“山神大爺來了”的聲音和阿術裝模作樣清嗓子的咳嗽聲。

火堆暖暖的，洞壁上的浮雕在火光映照下影子微微晃動，那對巨大的枝狀鹿角輪廓像是把整個洞窟攏在了懷抱裡。項好好端著粥碗從人堆裡擠出來，塞到他左手裡的時候順手拍了拍他空袖管上沾的灰。

“明天搬完最後一趟藥之後，你陪我去水潭那邊看看浮雕。”她蹲在他旁邊咬了一口自己碗裡的饅頭，“我覺得最右邊那個牽鹿的小人形衣服上有花紋，跟達斡角芯上面刻的有點像。說不定能臨摹下來當備用。”

湛乂嚼著粥低頭看她。項好好蹲在他右手邊那個位置，端碗的姿勢又穩又自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習慣性地站在了他缺了胳膊的那一側，從頭到尾都不需要他偏頭或側身。

他沒有說出來，但喝粥的時候嘴角彎著的弧度一直沒放下去。

阿術被小孩們圍在中間講故事，灰白色的爪子比劃著一條看不見的“三頭蛇”，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裡閃來閃去，尾巴配合劇情的起伏甩得呼呼生風。達斡坐在稍遠的地方靠著石壁，低頭看自己的角芯在浮雕的呼應下持續穩定地發著赤褐色的微光。完顏術蹲在灶臺旁邊刮第二根山藥，臉上的刺青映著火色居然顯出了幾分柔和的橘紅。趙四和鐵柱靠在一起打盹，趙四磨了一天的刀放在腿邊反著暖光。

湛乂喝完了粥，把碗擱在膝頭，靠上石壁閉了一會兒眼。耳邊是小孩的笑聲和阿術“這三頭蛇當時一回頭，”被小孩插嘴打斷的嘟囔，是項伯安繼續講婆婆丁的餘音，是火堆劈啪和穹頂水珠滴落。是活的動靜，熱騰騰地撲在臉上。

他閉著眼，左手搭在刀柄上，嘴角那點弧度還在。

明天去探浮雕，後天查水潭，再往後北上冰原的路怎麼走。事情一樁一樁疊在前面，遠得看不到頭，但手邊這一團火和這一圈人確實是暖的。

暗河深處不知道從哪個縫隙裡漏進來一縷穿堂風，拂過水潭表面帶起幾圈極細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最後消融在浮雕基座的石縫中間。浮雕上那頭鉅鹿的枝狀角在火光裡投下濃重的影子，罩著蹲坐在水潭邊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阿術不知什麼時候擠出了小孩堆，自己趴到了浮雕前面，仰著腦袋看了很久很久。

湛乂隔著火光看見它尾巴尖在地面上慢悠悠畫著圈，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浮雕上那頭鉅鹿的輪廓，安靜得像一尊石像。

他沒打擾它，只是把左手從刀柄上鬆開，拍了拍旁邊空著的草墊。阿術聽到動靜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走過來，在他旁邊蜷下去趴好，毛茸茸的脊背貼著他的腿。溫的。

火堆又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揉碎了重新投在石壁上。穹頂的水滴落進暗河，叮的一聲，在滿洞熱騰騰的人聲裡像一個小小的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