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得出是你。”
“那還差不多。”
項好好從人堆裡擠出來,端著兩碗熱粥蹲到兩人旁邊,遞了一碗給湛乂,另一碗放在阿術爪子前面。阿術低頭用舌頭卷粥喝,喝了幾口忽然抬起腦袋看了看滿洞的人影,火堆、草墊、繃帶、藥罐、小孩追跑打鬧的尖叫聲、項伯安終於扛不住趴石臺上睡著了、趙四在教襄陽來的兵怎麼磨刀、鐵柱在跟幾個年輕人比劃暗河洞外圍的佈防線路。
它看著看著把腦袋重新埋回粥碗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咱們這個洞快塞不下了。”
項好好點頭:“鐵柱說的。兩百多號人擠在這裡,撐不了多久。”
湛乂把粥碗擱在膝上,左手託著下巴想了一會兒。人越來越多說明南逃的百姓和散兵還在持續湧入,但暗河洞的容量和物資有限。繼續往南撤的話,南宋的江南腹地雖然還有大片區域,但沿途要穿越蒙古已控制的地帶,風險極大。
“明天我出去探一探周圍的地形。”他說,“暗河洞北面是山,南面是平原,西面沿著山脈延伸過去有一片我沒走過的谷地。如果那片谷地能住人,我們或許可以分出一部分人去那邊建立第二個落腳點。”
阿術的耳朵豎起來:“我帶路。”
“你帶路,我探地形,完顏術跟著認草木水源。趙四帶人守住這邊的洞,好好留在洞裡繼續看傷號。”
項好好立刻抬頭:“我跟你去。”
“你走了誰看傷號?”
“鐵柱跟著你學了兩個月包紮了,讓他頂一天。我好久沒出去走走了,悶得慌。”
鐵柱在旁邊猛點頭:“隊正,讓好好姑娘跟您去吧。您那隻手雖然利索但碰上毒蛇啥的還是得有人搭把手。我在這邊看傷號沒問題。”
湛乂看了鐵柱一眼,又看了項好好那雙亮晶晶盯著他的眼睛,最後點了頭:“行。就一天。早出晚歸,天亮出門天黑回來。”
項好好當場把藥簍裡的東西倒了一半出來,塞了乾糧、水、薄荷膏和一卷繃帶就綁到了背上。
阿術在旁邊甩著尾巴,角尖的青光在暮色裡亮了一下:“行,明天探路。桃子我今晚去摘了帶路上吃。”
“你晚上摘桃子?看得見嗎?”
“你忘了我頭頂長燈了?”
項好好看著它那根得意洋洋的青光角尖,憋了半天笑終於沒憋住,整個人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阿術的尾巴煩躁地甩了好幾下,最後昂著頭走了,角尖的青光在暗河洞裡晃出一小圈移動的光斑,引得好幾個小孩尖叫著追了過去。
湛乂坐在火堆邊上看著那團移動的青色光斑穿過層層人影,聽著項好好蹲在旁邊笑岔氣的聲兒,左手端著半碗涼了的粥。斷肩處被晚風拂過溫溫的,不涼了,大概是北邊帶回來的那股寒意已經被南方的暖空氣徹底融掉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看向暗河洞入口那道窄縫。外面天已經全黑了,洞裡的火光映在石壁上把兩百多個人的影子揉碎了混在一起,吵吵鬧鬧暖融融的。趙四的豁牙在遠處閃了一下,鐵柱在教小孩們認草藥,完顏術正把最後一把山藥片扔進鍋裡,達斡靠著浮雕基座閉著眼休息,鎖骨上那顆褪成粉白色的角芯在火光裡安安靜靜地反著柔和的光。
旁邊項好好的笑聲終於歇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頭接過他手裡空了的碗說了一句:“明天天不亮我喊你。”
然後她轉身鑽進了人堆裡,黑髮尾巴掃過他的左肩,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膏涼意。
湛乂靠上石壁,把左手搭在刀柄上。阿術的青色光角在洞深處的某個角落晃了一下又消失在一群小孩的圍追堵截中,遠處傳來它故作威嚴的訓斥聲“別拽尾巴!尾巴不是韁繩!”和小孩們更加興奮的尖叫。
他閉了一下眼,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收。
洞口的窄縫外,南方的夜空黑裡透著一點灰濛濛的亮,那是遠處平原上零零星星的燈火,有人,有活著的氣息,在不遠的地方。明天的谷地還在等著,後天大後天還有更多的事,好像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一天也沒停下,有點像在遊戲裡開了副本一樣開始了一段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但眼下這一團亂糟糟熱騰騰的活著的動靜,又真實得讓人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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