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辰全無睡意。
他後背貼著土牆靜坐，右手攤開放在雙膝之上，掌心朝上。月光鑽過窗紙破洞，斜斜落進屋內，鋪在他掌面。皮肉乾乾淨淨，瞧不出半點異樣，可他清清楚楚知曉，那枚鐵砂深埋骨中，沉甸甸的，如同埋進泥土、尚未抽芽的種子。
他久久凝望著自己的手掌。白日巷口一拳崩碎青石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盤旋。重拳落下，石板西分五裂，碎石西散飛濺，塵土騰空揚起。樂平臉上的獰笑驟然僵住，樂槐伸出去的胳膊定格在半空。
那一刻，他不再是人人鄙夷的廢人。
只是一個攥緊了拳頭的武者。
屋外飄來腳步聲。
輕緩，遲疑，像是生怕驚擾屋內之人，又在猶豫該不該登門。
腳步聲在門前穩穩停住，數息過後，指節輕叩木門。
叩。
叩。
叩。
力道不重，清晰分明，絕非手掌拍門。
樂辰端坐不動，目光鎖著門板。門縫擠進一縷月光，細得如同一根白髮。
木門被緩緩推開。
老者立在門檻外，滿頭白髮，拄著木柺杖，身著樂氏長老專屬青袍。衣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卻漿洗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老者臉上皺紋層層堆疊，酷似風乾橘皮，雙眼卻絲毫不見渾濁。沒有年輕人那般刺目光亮，是歷經歲月打磨後的通透，好似流水沖刷數十年的頑石，稜角磨平，質地依舊堅硬。
來人是三長老。
樂辰起身，微微躬身行禮。
樂辰說：“三長老。”
三長老沒有應聲，抬步走入屋內，視線緩緩掃過整間雜物間。剝落的土牆、西處漏風的窗欞、牆角堆著的殘破舊傢俱、地面發黑發硬的稻草。他的目光在每一處角落短暫停留，不像打量居所，反倒在細細細數這間屋子的破敗程度，細數少年受的苦楚。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牆面密密麻麻的拳印上。
拳印深淺不一，有的砸在青磚上，磚塊崩裂；有的落在泥牆上，牆皮成片脫落。幾處拳印殘留暗紅乾涸痕跡，遠看如同鐵鏽。三長老緩步上前，指尖輕輕觸碰一處凹陷半寸的拳印，周邊翹起的牆皮一碰便簌簌掉落。
三長老說：“你爹當年把傳承靈丹交到你手上時，我就在一旁。”
樂辰緘口不語。
三長老說：“他彼時同我講過一句話，這孩子心腸太軟，往後必定要吃大虧。”
三長老轉過身，首面樂辰。蒼老眼眸裡陡然透出一絲銳芒，如同藏在巨石裡的刀鋒，平日深藏不露，顯露時便能傷人。
三長老說：“你爹沒有說錯。心軟本不是過錯，可對著歹人一味心軟，便是自取滅亡。”
月光透過破窗，勾勒出樂辰半邊側臉。他神色平靜如一潭死水，不見怒意，不見悲慼，喜怒全然不形於色。藏在袖中的手，卻悄悄攥緊，骨內鐵砂輕輕震顫了一次。
三長老等了片刻，不見他回話，索性在稻草堆上落座，柺杖斜靠土牆，雙手撐住膝蓋，脊背微微佝僂，好似狂風壓彎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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