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5空氣瞬間安靜下來。臭氣熏天的廁所內，我躺在清潔工具旁邊，像個被丟棄的玩具。“120嗎？南城大學有個學生暈倒了！情況危急！”工作人員最先反應過來，手指顫抖著開啟手機。“叫什麼叫！”爸爸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意，可嘴上依舊不肯服軟。他上前一步，抬腳踢了踢我的腰側，硬撐著擺出嚴厲的模樣。“周林，別給我在這裝死！”門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妹妹扒開人群衝了進來，尖叫聲劃破整個操場。“哥--！！”妹妹走到我身邊，雙眼猩紅。“你還是不是人？！”“哥哥都這樣了你還踢他！”門口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爸爸的腿抖得越來越厲害。最終，他僵硬地抬起手，伸到我的鼻腔下面，試探性地探了探。一片冰涼，沒有一絲呼吸。“不可能......就關一會兒廁所，我就踹了他幾下，怎麼會沒呼吸......他以前扛得住那麼多苦的......”爸爸慌忙退後一步，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像是在騙自己。旁邊的妹妹聽到爸爸說的話，徹底崩潰了。“你個殺人兇手！！”“我要報警抓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好過！”這時，門外響起救護車的聲音。醫生忍著惡臭檢查完，臉色鐵青，他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爸爸，語氣滿是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痛心。“孩子嚴重外傷，長期營養不良，最後是活活被逼得撐不住離世的！”周圍圍觀的學生一片死寂，沒人敢出聲。爸爸抬頭，震驚又悲傷地看著醫生。“醫生，你一定是檢查錯了！”“我從小就給他高強度訓練，他的身子骨怎麼會這麼差？！”醫生眼裡的嫌惡更深了些。“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常識？”“這孩子都瘦成這樣了，明顯是營養跟不上，鍛鍊只會加重他身體的負擔！”爸爸渾身力氣瞬間被抽乾，雙膝一軟，重重跪落在髒亂的地面上。“兒子，爸爸錯了！”“你快起來！爸爸再也不逼你訓練了！”媽媽去世後，他不再叫我“兒子”，而是叫我全名“周林”。沒想到，我再次聽見爸爸叫我“兒子”，居然是天人兩隔。我飄在半空，靜靜地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太晚了，爸爸。你終於溫柔喚我一聲兒子，可我再也醒不來，再也不能回應你了。妹妹捧著我已經腫脹的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哥哥，對不起......是妹妹來晚了......”我看著妹妹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多想幫她抹去眼角的淚。告訴她，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可我只是一縷靈魂，什麼都做不了。看著我那張慘白的面孔，爸爸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他慌亂地爬起身，瘋了一樣衝出廁所門口。沒過多久，他雙手緊緊捧著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還有一把老舊泛黃的竹葵扇，踉蹌著折返回來。“兒子，爸爸給你穿上鞋子，軍訓要穿鞋，不能光腳，地上疼......”他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小心翼翼托起我冰涼的腳踝，想要替我把鞋子套上。可當他輕輕掀開我褲腳，看清我腳底的那一刻，所有動作瞬間凝固。我的腳底早已被塑膠跑道燙得血肉模糊。別說鞋子，就連襪子也套不上。爸爸指尖顫抖著懸在半空，不敢碰，也不敢動。僵持幾秒後，爸爸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砸落在我潰爛的腳背上。十八年鐵骨從不落淚的硬漢教官，此刻哭得像個無措的孩子。“我到底對你做了些什麼......”我看著那雙運動鞋，心口堵得喘不過氣。這雙鞋是爸爸對我考上大學的獎勵。我寶貝得捨不得穿，小心翼翼收在鞋櫃最裡層。得知爸爸此次會擔任我的教官時，我更是下定決心要穿上它軍訓，讓爸爸知道我有多喜歡他的禮物......爸爸放下鞋子，又開始拿著葵扇幫我扇風。低低開口，沙啞地哼起了古老的童謠。“月光光，照地堂......”我的眼淚一下決堤。這是我童年最愛的搖籃曲。小時候，爸爸最喜歡拿著大葵扇，一邊幫我扇風一邊哄我睡覺。這般輕柔的風和這樣溫柔的父親，我再也感受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