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勺菜懸在周萬倉手裡，後廚裡連洗菜聲都輕了幾分。
勺裡的土豆塊裹著湯，白菜幫透亮，粉條垂在邊上，沒有斷，也沒有粘成一坨。周萬倉先聞了聞，接著吹去熱氣，低頭嚐了一口。
老孫盯得最緊。
他盼著周萬倉皺眉，盼著這小子因為一鍋大鍋菜露出怯。只要周萬倉說一句“火候不對”，何雨柱昨天切土豆絲攢起來的那點臉面就得散掉。
可週萬倉吃完後沒有馬上放勺子，反而又從鍋底舀了一勺。
第二口，他吃得更慢。
何雨柱站在灶臺邊，掌心被鍋氣烤得發熱，背後卻冒出一層薄汗。他知道這鍋菜沒有砸，土豆熟了，菜幫也透了，粉條收住了湯。可大鍋菜和家裡做飯不同，入口那一下味道只是開始，等菜盛到視窗、分到最後一個人碗裡，才算真正見輸贏。
周萬倉終於把勺子放回鍋裡，抬頭看向何雨柱。
“土豆切得齊，熟得也齊。白菜幫先下，葉子後壓，鍋裡沒熬出一層爛水。粉條吃了湯，盛出去時碗裡能看見東西，這一點比昨天那鍋強。”
老孫的臉色緩緩繃住。
周萬倉話鋒一轉，手指敲了敲鍋沿：“可鹽下早了半刻鐘。土豆剛開始軟，你就先落了底鹽，後頭粉條又把湯往裡收，到出鍋時鹹淡往上頂。今天白菜新，甜味壓住了，換成老白菜，工人喝兩口湯就得找水。”
何雨柱沒有給自己找理由。
他剛才確實有過猶豫，擔心粉條吃不進味，所以提前下了半勺鹽。放在家裡小鍋上，這點偏差未必明顯，可幾百人份的大鍋菜，半刻鐘的早晚，都可能讓整鍋味道走偏。
“周主任，這個毛病我記住了。”何雨柱把鹽罐蓋好，語氣很實在，“下回鹽分兩次走。土豆熟透前不急著定味，等粉條進鍋收了湯，再按鍋裡的濃淡補。今天這鍋能吃，算我碰上白菜好，不能當成自己做對了。”
周萬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點壓人的冷意鬆了些。
後廚裡會做錯事的人多，肯承認錯的人不多。更難得的是，這小子沒把他的批評當成故意找茬，反倒先把錯處掰開了看。
“知道就行。”周萬倉拿過一個乾淨搪瓷碗，盛出半碗菜遞給劉嵐，“視窗先打一桶，別把底下的粉條全撈走。前後兩撥人都得分勻，誰要是仗著認識視窗的人多打一勺，你就記下來找我。”
劉嵐接過碗，低頭嚐了一口。
她在視窗站久了，知道工人抱怨飯菜時，未必真是嫌味道。有時候是菜裡只見水不見料，有時候是前頭的人吃得滿碗粉條，後頭的人只能撈兩根白菜葉。今天這鍋菜，土豆壓得住，粉條也有，白菜幫吃起來還帶點脆勁。
劉嵐把碗放下，語氣依舊利落：“這鍋能上。味是比平常重一點，可工人跑了一上午，嘴裡也淡。只要後頭別盛成清湯，視窗今天能少聽一半廢話。”
她說完，端著菜桶就往視窗走。
何雨柱沒有跟過去邀功，先把灶邊掉下來的菜葉掃進簸箕，又把案板上沒用完的白菜幫平碼好。鍋裡還有半鍋菜，下一鍋土豆己經得切，粉條要重新泡，視窗那邊一旦出菜快，後廚就不能停。
老孫站在旁邊看了半晌，心裡更不痛快。
這小子要是端著架子，做完一鍋菜就等著人誇，他還能挑出幾句年輕人心浮氣躁的話。可何雨柱從周萬倉點評完開始，連頭都沒多抬，幹活比剛進門時還利索。
老孫把火鉗掛回牆上，故意咳了一聲。
“周主任，這鍋菜能吃，也就是今天料齊。土豆夠，粉條也沒少給，換成菜少人多的時候，他這點小心思未必管用。後廚用人可不能只看一鍋，誰知道是不是撞了運氣。”
周萬倉沒有立刻回他，只朝視窗那邊望了一眼。
第一桶菜剛送出去，排在最前面的工人端著飯盒退開。有個運輸組的大個子拿筷子翻了翻，夾起一塊土豆吹著氣吃下去，原本皺著的眉頭舒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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