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拎著菜根往巷子裡趕，走到代銷店門口時，腳步卻慢了下來。
櫃檯裡的燈還亮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售貨員正準備收拾賬板。玻璃櫃裡擺著幾盒鉛筆頭、幾沓粗紙作業本，還有幾塊包著彩紙的水果糖。何雨柱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腦子裡浮現出何雨水趴在炕桌上寫字的模樣，轉身進了門。
“同志，作業本還有嗎？”何雨柱把攥熱的幾枚分幣攤在櫃檯上，聲音壓得很低，“給我拿兩本格子大的，再拿一支鉛筆。鉛筆不用挑好的，能寫就成。”
售貨員抬眼瞧了瞧他，又掃過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手腳麻利地從櫃檯底下取出兩本薄本子。紅格紙，封皮印著簡單的花邊，紙張粗糙，卻乾淨得沒有一點摺痕。
“一個小姑娘用？”售貨員把本子和鉛筆遞出來，順手把零錢找給他，“本子省著點寫，別拿來摺紙飛機。現在紙也金貴，你們孩子家家的，得知道愛惜。”
何雨柱把作業本壓進衣襟裡，鄭重應了一聲：“她知道愛惜，就是太知道了。我今天給她帶回去，讓她明天踏踏實實上學。”
售貨員沒再多說，只在他出門時看了一眼那道急匆匆的背影。她見過許多孩子買本子時鬧著要新的，也見過大人嫌本子貴，撕舊報紙給孩子湊合。像這少年一樣，自己鞋底都磨薄了，還把本子護在懷裡的，倒不多。
何雨柱回到九十五號院時，中院水龍頭旁己經沒幾個人了。天色沉下來，幾家煤爐的煙氣貼著屋簷飄，院裡有孩子哭鬧，也有大人端著搪瓷盆洗菜。
他剛踏進中院，何家屋裡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簾被掀開，何雨水穿著洗得泛白的小褂子，頭髮有些亂，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她先是往何雨柱身後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著，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你可回來了。”何雨水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話卻問得很小心，“廠裡的人留你沒有？俺也去聽一大媽說，食堂的鍋比咱家鍋大好多，刷起來能把人胳膊刷斷。你今天是不是一首幹活，連坐下喝口水的空都沒有？”
何雨柱被她這一連串問得心裡發熱，抬手揉了揉她腦袋，先把手裡的紙包舉起來。
“廠裡暫時留我幹一個月，先做雜工，洗菜刷鍋，哪兒缺人往哪兒補。累肯定累，可累得明白，幹一天就有一天的憑據。你先別盯著我胳膊看，看看哥給你帶回來什麼。”
何雨水的注意力果然被紙包吸引過去。她踮起腳接過來，聞到裡面帶著白菜清氣，眼睛睜得更圓。
“白菜根！”她把舊報紙開啟，小心數了數，臉上終於有了笑，“這麼多呢，俺也去還以為今天又得喝棒子麵糊糊。哥，這個能炒著吃嗎？你做的菜根是不是比別人家的香？”
“能炒，也能煮。”何雨柱帶著她進屋，把門簾放下，“食堂擇下來的硬根，劉嵐同志看見周主任點頭，才給我包回來。咱家吃得乾淨，也吃得踏實，誰問都不用躲躲閃閃。”
屋裡那張炕桌上擺著一本舊作業本，封皮邊角捲起，紙頁己經寫到最後幾張。何雨水剛才大概寫得著急，鉛筆印壓得很深，幾道算術題擠在半頁紙上，連原本寫過的字都被她用橡皮擦得發毛。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本子上，沒急著問，只把菜根放進盆裡洗。水是下午提前打的，己經有些涼，他挽起袖子，一根根把硬皮削薄，再切成細絲。
何雨水蹲在炕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把作業本往身後藏了藏。
“哥，你別看那個。”她聲音有點發虛，腳尖在地上蹭了蹭，“孫老師今天讓寫十道題，我前面寫錯了幾道，就把空地方擦出來重寫。俺也去寫得小一點，能多寫幾天。”
何雨柱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缺過本子，可那是另一段人生了。如今眼前這個七歲的妹妹，連寫錯一道題都不敢多佔一行紙，生怕給家裡添了負擔。
“雨水，寫錯題可以擦，紙寫完了就換。”何雨柱將菜刀平放到案板裡側，轉頭看著她，“你要是怕浪費，哥教你怎麼算菜、怎麼算賬都行。可作業本這東西，不能靠把字越寫越小省出來。你明天得去學校，老師留的題一題也不能落。”
何雨水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發紅，卻沒有哭。她先朝門外望了一眼，像怕被誰聽見，才往何雨柱身邊蹭了蹭。
“俺也去不是不想上學。”她低頭摳著衣角，聲音悶悶的，“爹走了以後，院裡有小孩說我沒有爹接送，說我去學校也是白念。俺也去那天聽見了，心裡難受，又怕你下工回來找不著我，就沒去。”
何雨柱把洗好的白菜根倒進鍋裡，往鍋底添了半勺油。油不多，熱起來卻能把菜根的清甜逼出來。他抓了一把玉米麵，用溫水攪成稀糊，等鍋裡菜根變軟，再慢慢淋進去。
鍋裡冒起白氣，何雨柱的聲音也穩了下來。
“誰說你白唸書，你就記住那個人的名字。以後你書讀得比他好，他自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至於爹接不接送，咱家有哥，哥早上給你留水，晚上接你回來。哪天哥真忙不開，就提前跟你說清楚，絕不讓你站在學校門口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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