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辭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和剛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沒有算計，沒有攻擊性，只是一張累了之後隨便咧了一下嘴的臉。
“樣本瓶裡的細胞液會在裝滿96小時後自動轉向鼓身。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在鼓裡面待著，還是趁最後這點時間，幫你們爺仨把這破事收個尾。”
他舉起鼓槌，這次沒有敲下去，只是指了指頭頂。
地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整座大廳震了一下，塵土從天花板的裂縫裡簌簌落下。緊接著一束刺眼的白光從姚星眠來時的通道口射進來，伴隨著擴音器裡裴多英的聲音——不再是碎嘴計較的語氣，而是咬牙切齒靠近麥克風的、每個字都帶著斬草除根的味道。
“姚星眠，衛辭，我再說一次。新鳳台的喪禮，今天下午三點準時開棺。你們如果在三點之前不到——”
她停了一下。
“我就把整面合同牆的‘湮滅待執行’檔案全部批次透過。伶仃園裡所有的人，包括你爹的記憶合同，全部一起刪乾淨。”
她笑了。那笑聲從擴音器裡漏出來，尖銳、快意，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你妹妹嘴裡那把鑰匙，你爸嘴裡那把鑰匙，你們全家的鑰匙——我今天一併埋了。”
伶仃園合同
裴多英的聲音從擴音器裡漏出來之後，拱形空間陷入了一段短暫的、幾乎凝固的靜默。
那靜默像被什麼東西灌滿了——不是無聲，是所有人的心跳都踩在同一個頻率上，咚咚咚，像鼓聲的餘震還沒散盡。跪在地上的十七個人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頭微仰，眼睛盯著穹頂那片己經熄滅的暗藍色，像一群等待著訊號的人偶。
姚星眠把小鑼從地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膝蓋上。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嘴角緊抿著，嘴唇邊緣有一圈發白的印痕——那是長時間咬著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鑰匙。她嘴裡的鑰匙在發光，暗藍色的光線從她唇縫間漏出來，像含著一顆快要熄滅的燈泡。
“下午三點。”姚星眠重複了一遍那個時間，“現在是幾點？”
衛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透明的細管。細管裡的光液流動得比剛才更慢了，像血管裡進了空氣，一節一節地斷著走。
“十二點西十七分。”他說，“你還有兩個多鐘頭。”
“不夠。”
“我知道不夠。”
衛辭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早就計算過這個結果。他站在那面大鼓旁邊，手己經從鼓面上收了回來，插在口袋裡，整個人顯出一種奇怪的鬆弛——不像放棄了，更像是不打算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姚星眠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不夠。”他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衛辭沒有否認。
“那你還讓我來這裡？讓我看到這些東西？讓我知道我爸就在下面、小鑼嘴裡含著鑰匙、裴多英下午三點就要把所有東西全部刪乾淨——然後告訴我時間不夠？”姚星眠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骨頭碰骨頭的力度，“你是想讓我死個明白？”
“我是想讓你做選擇。”衛辭說。
“什麼選擇？”
“救哪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