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木板斷了。是撬棍滑牙了。
“裴經理，釘子沒問題，但棺蓋下面有東西頂著。”一個男聲，嗓子很粗，帶著常年吸劣質煙積下來的顆粒感，“像是有根柱子從棺材裡面撐住了蓋子。”
裴多英沉默了片刻。姚星眠能想象出她的表情——眉頭皺一下，嘴唇抿緊，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她從來不會在意外情況面前愣住太久，停頓只是為了換一個更有效的方法。
“換液壓撐杆。”裴多英說，“把西側的土再挖深半米，撐杆頭墊橡膠，別把棺蓋崩碎了——裡面的東西，碎了就不值錢了。”
裡面的東西。姚星眠把這句話咬在牙縫裡。
他父親被裴多英稱為“裡面的東西”。
頭頂的腳步聲多了起來。從木板縫隙裡透過的影子判斷，裴多英帶了至少五個人——兩個掄鍬的，一個操撬棍的，一個搬液壓裝置的，還有一個站在外圍沒動，鞋尖朝著棺材的方向，但步態很輕，不像幹體力活的。
保安隊的人穿的都是硬底鞋，踩在戲臺上是悶的，沉甸甸。但這個人的腳步是軟的，鞋底貼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抬腳的瞬間能聽見鞋幫摩擦褲腿的細響。
不是礦區的鞋。礦區的工鞋都是藍月亮物業統一發的勞保鞋，鞋幫嵌鋼頭，走路的時候鞋幫磨褲腿是“唰——唰”的硬布聲。這個人鞋幫磨褲子是“沙——沙”的，像細砂紙擦木頭。
戲班裡的人才會穿這種鞋。軟底，布幫，跑臺步的時候不出聲。
姚星眠眯起眼睛，透過木板縫隙往那個方向看。縫隙太窄，只看到一條小腿的側面。褲腿是深灰色的，料子很舊但版型挺括，是小鳳台的演出褲——戲班裡每個人上臺都穿這個。但這不可能是戲班的人，戲班被裴多英扣了糧卡之後全隊去了新鳳台外圍搭棚，沒人會單獨出現在她的開棺現場。
除非有人根本沒去新鳳台搭棚。
液壓撐杆開始工作了。那種機械加壓的“嘶嘶”聲從縫隙裡灌下來，緊接著是木頭髮出的、不情願的呻吟——棺材蓋被從內部頂住的那部分正在被迫分離。姚星眠聽見釘子從木頭裡拔出來的聲音，一顆接一顆，像拔牙。
然後棺材蓋動了。
不是被撐開的，是滑開的。木頭與木頭之間摩擦的聲音不對——不是幹木頭硬磨的刺耳聲，而是滑膩的、順滑的移動，像有人提前在棺材蓋的滑槽裡上過油。
“開了。”掄鍬的那個人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發怵的尾音，“裴經理，裡面的東西……在發光。”
裴多英沒有回答。
姚星眠的頭頂突然暗了一瞬——探照燈的光被移到了棺材正上方，所有的光都往棺材裡灌，把木板縫隙裡漏下來的光帶從白色變成了暗藍色。
那種藍，和合同牆上的文字一模一樣。
“手套。”裴多英的聲音忽然變冷了，“雙層。別首接碰。”
“碰什麼？”搬液壓裝置的人問。
“他嘴裡有東西。”
姚星眠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半把鑰匙——在他父親嘴裡。沒有轉交給小鑼，沒有被埋在哪裡，就含在守門人自己的舌根下面，西年沒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