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裴多英的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恐懼,是認出了什麼之後的惱火,“閉著眼睛,嘴咧著,牙縫裡有暗藍色的光在動。他的嘴唇沒有幹——西年了,嘴唇沒有幹。”
外圍那個穿軟底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正好踩在姚星眠頭頂正上方的戲臺板上,木板被踩得微微下沉,一粒灰塵從縫隙裡落下來,掉在姚星眠的肩膀上。他抬頭,看見那隻腳的後跟壓著木板,腳掌微微用力,像是在踮起腳尖往棺材裡看。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是手語——手指在衣服上快速劃過的那種細碎摩擦聲,只有經常看人打手語的人才能辨認出來。指尖在布料上劃了兩下,停頓,又劃了一下。
“別拿。”
這是手勢的意思。一個簡單的動作,礦區戲班的人都會用——手指併攏,指尖朝下,在袖口或褲縫上快速劃兩道短橫線。意思是“不要碰”或者“別拿”。
姚星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戲班裡會手語的只有三個人。他自己,小鑼,還有一個人——教小鑼手語的人。
班主衛辭己經死在了鼓上。但站在棺材旁邊、穿布鞋、用手語發警告的那個人,用的手勢是衛辭教小鑼的版本,不是標準手語,是衛辭自己改編過的戲班內部手勢。這種手勢只有學過的人才會用,而戲班裡學過這套手勢的只有西個人。
衛辭教過小鑼。小鑼教過他。但衛辭還教過另一個人——
那人是戲班的老衣箱師傅,姓柳,叫柳關,今年五十七歲,十年前嗓子壞了之後就再沒上過臺,專門管服裝和道具。聾了之後只用手語跟人交流,用的就是衛辭改編的那套。
但柳關三天前就請了病假,說是礦區粉塵引發的哮喘發作,去地面服務站輸液。
一個在服務站輸液的病號,不可能出現在裴多英的開棺現場。除非“請病假”從一開始就是幌子。
姚星眠咬住了下嘴唇,咬到能嚐出血腥味。
柳關是裴多英的人。裴多英在戲班裡安插了眼線,不是衛辭,是柳關。而衛辭從頭到尾都知道——所以才在消失之前把通道開在了鼓底,一條柳關不知道的通道。
“嘴角的光在往外走。”裴多英的聲音重新變得尖銳,像是發現了什麼突破口,“他含著的東西在往外移——拿醫用鉗,快!”
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鐵盤被端過來的聲音,橡膠手套繃緊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極其細微的、液體流動的聲音——不是血,是更黏稠的東西,從舌頭底下翻出來。
裴多英的呼吸變了。那種急促的、壓抑了一瞬間的呼吸,是拿到東西之後刻意的剋制。她不想讓周圍的人知道她有多在意這把鑰匙,但控制不住。
“擦乾淨。”她說,“不要用酒精,用幹紗布。”
然後是紗布擦拭金屬表面的聲音。一下,兩下,很輕,像是怕把上面的紋路擦掉。
“裴經理——”操撬棍的人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剛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的警覺,“他舌根下面還有東西。”
“什麼?”
“紙。塞在舌頭正下方,捲成條的紙。”
沉默。裴多英沉默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取出來。”
又一聲液體流動的聲音,然後是紙卷被拉出舌底時那種溼黏的、細微的撕裂聲。紙被展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