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是在船艙走廊裡射出那根麻醉針的。不是瞄準狙擊手——那個距離太遠，麻醉針飛不到。他瞄準的是走廊裡的燈管。燈管碎了，玻璃渣落下來，在月光裡閃了一下，像碎掉的星星。走廊暗了。他聽見狙擊手罵了一句，聲音很低，不是日語，是英語。他蹲下來，貼著牆往前跑。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很重，不像剛才那麼穩了。燈管碎了之後，狙擊手失去了目標。他不知道柯南在哪，但柯南知道他在哪——槍口的火光，在黑暗裡閃了一下。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打在牆上，石灰碎屑落了他一頭。
他蹲下來，躲在牆角後面。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訊號一格。他打了幾個字——“有狙擊手。卡爾瓦多斯。”發出去。一首在轉圈，發不出去。他把手機收起來，握緊麻醉槍。走廊裡安靜了。狙擊手沒有開槍，也沒有走。他在等。等柯南動。
柯南沒有動。他蹲在牆角後面，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腳步聲，是衣服摩擦牆壁的聲音。狙擊手在靠近。他的手指扣在麻醉槍的扳機上。六發。只有六發。他用了一發射燈管，還剩五發。狙擊手有一把槍。不知道多少發。他沒數，也不需要數——一發就夠了。打中一發，他就死了。
柯南閉上眼睛，聽聲音。衣服摩擦牆壁的聲音停了。狙擊手也停了。兩個人在黑暗中，隔著一堵牆，都不動。遠處的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那些聲音很遠，像隔了一層棉花。柯南睜開眼睛。他看見了狙擊手的影子——月光從走廊盡頭的舷窗照進來，很弱，但足夠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長，從牆角伸出來，像一根黑色的樹枝。他瞄準那個影子的根部——那個人站的位置。第二根麻醉針射出去。沒有聲音。針飛過走廊，扎進什麼東西里。不是肉，是衣服。狙擊手動了一下，影子晃了。然後安靜了。沒有倒地聲。沒有罵聲。什麼都沒有。
柯南蹲在牆角後面，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三十的時候，他聽見狙擊手在說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對耳機說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氣變了——不是之前那種沉著的冷，是繃緊的。像一根弦，擰到了頭，再擰就斷了。
耳機裡有人在說話。他聽不見內容，只聽見狙擊手回了一句——“知道了。”腳步聲。不是靠近他，是遠離。狙擊手在撤退。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嘎吱。越來越遠。然後安靜了。
柯南蹲在牆角後面，沒有動。他等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手撐著牆。走廊裡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盡頭的舷窗透進來一點月光，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他走過去，走到狙擊手剛才站的位置。地上有碎玻璃，有彈殼，有幾點暗色的東西——不是血，是機油。狙擊手擦槍的時候留下的。他蹲下來，撿起一顆彈殼。還燙著。他握在手心裡，站起來。
手機震了。安室透的訊息——“你在哪？”訊號恢復了。他打了三個字——“B層。”又發了一條——“他走了。”己讀。沒有回。他把彈殼放進口袋裡，往回走。樓梯上去，經過走廊，經過那扇被打爛的門，經過雜物間——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沒有敲門。園子和蘭在裡面。她們鎖了門，很安全。
他走上甲板。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甲板照成銀白色。海面上有風吹過，浪花打在船身上，嘩啦，嘩啦。遠處有船在航行，船燈很小，像一顆星。他站在欄杆邊，看著那顆星。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不是安室透，是灰原哀。
“柯南，你沒事吧？”她的聲音很低，和平時一樣冷，但底下的東西不一樣。像冰層下面的水，表面看不出來，但流得很急。
“沒事。”
“你聲音不對。”
“跑太快了。喘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你騙人。”柯南沒說話。灰原哀也沒說話。海風吹過來，把柯南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柯南，”灰原哀的聲音很輕，“你受傷了？”“沒有。”“撒謊。”他笑了一下。“嗯。撒謊。沒受傷。但差點。”電話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誰？”
“卡爾瓦多斯。”
灰原哀的呼吸變了。變快了，一下，一下。“他開槍了？”“開了。沒打到。”沉默。呼吸。“誰救的你？”柯南想了想。“貝爾摩德。”電話那邊沒有聲音。他以為斷了，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灰原？”“她為什麼救你？”灰原哀的聲音很低。“不知道。”又沉默了一會兒。“柯南，你回來再說。”電話掛了。柯南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看著海面上的月光。天快亮了，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月亮快落下去了，又大又圓，像一個銀色的盤子浮在水面上。他想起貝爾摩德站在門口，月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她的金髮上。她說“他是我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她也不知道。但她站在狙擊手面前，擋住了槍口。槍口沒有冒煙，扳機沒有扣下去。他沒死。
甲板上有人走過來了。蘭。她跑過來，頭髮被風吹亂了。“柯南！”她蹲下來，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衣服，看著他的手。“你跑哪去了？”眼睛紅了。她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她的心跳很快，隔著衣服能感覺到。
“上廁所。迷路了。”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她沒有拆穿。她只是抱緊了他。
遠處，海面上那層薄霧被晨光照成金色。船在靠岸。舷梯放下來，鐵鏈嘩啦嘩啦響。他靠在蘭的懷裡，看著遠處的碼頭。碼頭上站著一個人。黑色的針織帽，深色夾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赤井秀一，靠在水泥柱上，看著船。柯南看著他，他也看著柯南。兩個人隔著海面，隔著晨光。赤井秀一沒有動，柯南也沒有。船靠岸了。舷梯搭上碼頭，鐵鏈嘩啦嘩啦響。蘭鬆開柯南，站起來。“走吧，下船。”他點了點頭。三個人走下舷梯。經過赤井秀一身邊的時候，柯南沒有看他。赤井秀一也沒有叫他。他走出碼頭，走進陽光裡。口袋裡那顆彈殼還燙著，貼著他的腿，熱熱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燙的。不是彈殼熱，是他的手冷。彈殼早就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