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是從甲板另一頭傳來的。不是電影裡那種響亮的聲音,是悶的,像有人把鞭炮塞進棉被裡捂住。園子後來在電話裡跟奈奈說,“我還以為是氣球破了。”蘭後來也跟奈奈說,“我以為是煙花。”但那不是氣球,不是煙花,是槍。園子說,槍響之後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自然的安靜,是什麼東西被突然掐斷的安靜,像有人按了暫停鍵。然後有人尖叫。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尖叫聲從甲板另一頭湧過來,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人跑,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嗒嗒嗒嗒嗒,像急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柯南是第一個動的。蘭說,槍響的時候她愣了一下,柯南己經從她身邊衝出去了,像一支箭,黑色的面具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不見了。蘭本能地伸手去抓,沒抓住。
“柯南——!”
她聽不見。尖叫聲太大了。園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撞到欄杆,疼得她彎下腰。“怎麼了?怎麼了?”她一連問了兩遍。蘭沒有回答。她在看柯南消失的方向。人群從甲板另一頭湧過來,像受驚的羊群。她拉著園子逆著人流往前走,走得很慢。有人在推她,有人在擠她,有人在罵。她沒有鬆手。
毛利小五郎從人群中擠過來。“蘭!你們沒事吧?”他的臉白了,香檳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扔了。“沒事。”蘭看著他。“柯南往那邊跑了。”毛利小五郎罵了一聲,往那個方向追過去。
園子抓著蘭的手,指甲掐進蘭的手背裡。“蘭,我們怎麼辦?”蘭看著人群跑的方向,又看著柯南消失的方向。“先離開這裡。”她拉著園子往船艙走。船艙裡也亂了,有人從房間出來問怎麼了,有人說“開槍了”,有人說“死人了”。園子的腿軟了一下,扶住牆。“園子,別怕。”蘭的聲音很穩。園子看著她,銀色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只露出嘴。嘴唇抿著,沒有發抖。
手機在園子口袋裡震了。她掏出手機,是奈奈的電話。“園子,你們在哪?”奈奈的聲音很低,很穩,像一個人在暴風雨裡站在屋簷下說話——雨很大,但她的聲音是乾的。
“在船上。甲板上……有人開槍了。”園子的聲音在抖。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只有呼吸聲,很輕。“蘭呢?”奈奈問。“蘭在我旁邊。”園子說。“受傷了嗎?”“沒有。”又沉默了一秒。“柯南呢?”“他跑了,往開槍的方向跑了。蘭沒拉住他。”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園子以為斷了,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奈奈?”“園子,你聽我說。”奈奈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像一根線,細細的,但很韌。“現在,你找一間有門的房間,進去,鎖門。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不要出來。”園子的手在抖。“蘭呢?”“蘭跟你一起。”
園子看著蘭。蘭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前走。門很多,有的開著,有的關著。蘭推開一扇開著的門,往裡看了一眼——是雜物間,不大,沒有窗戶。她們進去,鎖了門。手機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面具還沒摘,金色的和銀色的,在手機的光裡泛著冷光。園子的手還在抖。蘭握住她的手。兩個人在黑暗裡坐著,背靠著門板,膝蓋碰著膝蓋。
“奈奈,”園子的聲音很輕,“我們鎖好門了。”
“好。”電話那邊,奈奈的聲音很輕。“現在,聽外面有什麼聲音。告訴我。”
園子屏住呼吸。外面有人在跑,腳步聲嗒嗒嗒嗒,過去了。有人在喊“讓開”,有人在哭。然後安靜了一下,又有人跑。腳步聲很重,像穿皮鞋的男人,咚,咚,咚。
“有人在跑,”園子說,“很多人。”
“還有呢?”
“還有……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園子,你的手還抖嗎?”
園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蘭握著她的那隻手,己經不抖了。“不抖了。”她說。“蘭呢?蘭在做什麼?”園子看著蘭,蘭在聽外面的聲音,側著臉,銀色的面具邊緣在手機的光裡泛著一圈細碎的光。“蘭在聽。”園子說。“聽什麼?”“聽外面還有沒有槍聲。”
電話那邊安靜了。只有呼吸聲,從杯戶町的公寓裡,穿過電波,穿過夜色,傳到這艘船上,傳到這間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裡。園子握著手機,那根細細的線連著她們,連著奈奈。
“園子。”
“嗯。”
“你上次在黃昏之館,嚇壞了。這次沒有。”
園子愣了一下。她看著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手指很穩。“因為這次有人教我。你教的。你上次說,‘找一間有門的房間,進去,鎖門。’你教的。我記住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奈奈的聲音,很輕。“好。”
外面又安靜了。槍聲沒有再響。但腳步聲還在,喊聲還在,哭聲還在。蘭握著園子的手,園子握著手機。兩個人在黑暗裡坐著,膝蓋碰著膝蓋,面具的金色和銀色在手機的光裡一閃一閃的。她們在等。等外面安靜下來,等柯南迴來,等毛利小五郎回來,等天亮,等船靠岸。手機螢幕的光暗了。園子沒有按亮。黑暗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進一齣,像一個人在呼吸,不是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