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是在課間發現的。她本來只是路過奈奈的課桌，想問她週末要不要去商店街新開的甜品店。走到一半，她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是因為奈奈臉上有什麼——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像一面平靜的湖面，看不出任何變化。但當奈奈側身去拿課本時，高領毛衣的邊緣和下頜線之間，露出了一小片皮膚。蘭看見了那道痕跡。很淡，像一枚被按進書頁裡太久、取出來之後還在紙面上留下壓痕的書籤。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像風吹過葉尖，一晃就過去了。她沒有問，也沒有停步。她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奈奈的肩膀，說了一聲“下週再約”，像什麼都沒看見，便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午體育課的時候，換運動服的時候那道印記會露出來。她看見奈奈的目光在更衣室的鏡子上停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拿起運動服的上衣，動作不緊不慢——不是要遮，是沒有要遮。但蘭先動了。她站在奈奈側後方，正好擋住從門口照進來的光線。她低頭繫鞋帶，系得很慢，像在等一個不需要被說出來的時間過去。園子從旁邊經過，看了她們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拿自己的運動服。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蘭站起來，經過奈奈身邊時，沒有看她，聲音很輕：“你今天的運動服領口有點大。”她說完，繼續往門口走去。
放學的時候，蘭走在奈奈旁邊，園子走在另一側。經過校門口那棵銀杏樹時，蘭放慢了腳步。她開口了：“園子跟我說了。”不是質問，是陳述。
奈奈沒有問園子說了什麼。她知道園子會說，也知道蘭聽了之後會做什麼。“你今天體育課前，在更衣室幫我擋了一下。”
“嗯。”
“你看見了。”
“看見了。”
“你不問是誰留的嗎？”
蘭在銀杏樹旁邊停下來。她轉過頭看著奈奈，夕陽落進她的眼睛裡。“我不用問。因為能讓你留著它的人，只有一個。這就足夠了。”風從樹梢穿過，她伸出手，碰了碰奈奈的手背。“那如果他留的地方比你願意承受的更深，你會告訴我們嗎？”
“會。”
蘭收回手，繼續往前走。“那就行了。不用再遮了。”
奈奈跟在蘭旁邊，走過了那棵銀杏樹。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那道印記還在，顏色比早上更淡了一些。她抬起頭，看見蘭走在前面幾步的地方，像一面正在被風吹動的帆，正朝著她熟悉的方向緩緩展開。她加快了腳步，走到她旁邊，和她並排走著。她想起體育課更衣室裡的那道光——蘭站在她側後方，擋住了從門口照進來的光線。那時候她還沒有說出口，蘭己經替她擋住了那道光。她走在蘭旁邊，沒有說話，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知道蘭不會追問——不是因為她不關心，是因為她己經用行動回答過了。走在黃昏的街道上，風穿過銀杏樹，葉子沙沙作響。她伸出手，碰了碰蘭的手背。蘭的手比她的暖一些，像一枚剛剛被陽光曬透的石頭。她感覺到蘭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收攏了一下，然後鬆開。風還在吹，她們繼續往前走，像兩道正在被同一陣風帶向同一個方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