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紙條（二）】
上課時，後排的幾位學生依然沈浸在舒適的午睡之中，他們姿勢各異地趴在桌上，睡得很深。一些學生瞇著眼睛，頻繁點頭，身體也在四處搖晃，像是即將在地震中倒塌的大樓。
換作平時，熊科絕對會提醒一下學生們要打起精神，困了就站到教室後面去聽課，但這兩節課他自己也是心不在焉，便無心關照學生。熬過兩節課後，熊科回到辦公室坐下，準備重新在腦海裡梳理這兩天的所見所聞。
熊科把週記本重新搬到面前，一邊機械式地批改，一邊神遊到了這兩天的怪事之中。首先，前一天的教師照片被損壞，就目前來看，熊科更傾向於這是有意為之的。如果這事與物理作業本中的奇怪紙條有關聯，那麼，這個人，不，或許是這些人，必然抱有對某位教師乃至整個教師群體的恨意，而這恨意出自何處，熊科並沒有想到。
如果想要知道前一晚損壞照片的人是誰，還能透過查監控的方式，但是想要知道寫紙條的人是誰，幾乎沒有簡單直接的方法。因為教室裡的監控如同擺設，只有被佈置成考場時才會啟用，平日都是關著的。如果這兩件事是同一學生所為，那麼只要知道了損壞照片的是誰，也就知道了寫紙條的人是誰。不過，如何確定這兩件事是同一人所為還是不同人所為呢？熊科想不出方法。
你們老師中有罪人。這人用到了“中”，這是一個表示範圍的名詞。也就是說，此人並不是想說明每個老師都是罪人，而是老師裡面“存在”罪人。至於這“罪人”是一個人還是多個人，這是一個問題；“罪”具體指的是什麼，這又是另一個問題。
昨天的教師榮譽牆上，接近一整行的教師照片都遭到了破壞。如果此事與紙條事件能確定是同一人所為，那麼這人的目標就更像是一群人而不是某一個人。
紙條背後寫滿的“死”，理性看待，應該只是一種負面情緒的宣洩行為，熊科不覺得這人是真想置目標物件於死地。
“嫌疑人”會是誰？被指控的“罪人”又會是誰？“嫌疑人”做了什麼？“罪人”又做了什麼？他，她，抑或是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熊科發現自己已經很難把這兩件事當作普通的惡作劇而忽視，他想要揪出幹壞事的學生。罰站、寫反思書、叫家長、上報教務處，雖然這些懲罰看起來綿軟無力，但這是現代教師僅有的懲罰方式——他都想用上。
恐懼已經轉變為憤怒。二十年的教書經驗，豈能容忍教師被學生羞辱。
想到這，熊科的大腦裡逐漸浮現出了一個名字——何呈。明明中午還聽到了何呈被自己班的學生“羞辱”，當時的自己可沒有這麼憤怒。僅僅是因為吳德舟與自己關係更好嗎？紙條又不是夾在自己的作業裡，也沒人指名道姓罵自己，憤怒的情緒為何會誕生呢？
熊科忽然又意識到，他好像把這一切想得太嚴重了。何呈會被學生背後議論，吳德舟當然也有可能被學生恐嚇，昨天的照片被損壞可能又是出於其他原因。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在背後聽到何呈被學生侮辱時，可是毫無作為。
明明何呈不可能讀懂他腦中所想，熊科卻羞愧地紅了臉。他把眼前已經批改過的週記疊在右側一摞週記本上，又從左側未批改的週記本中取過了最上面的一本，看了眼名字——姚知沁，然後在身前攤開。
一張紙條在眼前浮現。
雞皮疙瘩霎時間爬滿全身。
這紙條與物理作業本中夾著的紙條十分相似，應該是從同一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熊科很想求助於吳德舟，下意識地轉頭瞥向他的辦公桌，卻發現位置上空無一人。熊科反應過來吳德舟依然在上課，沒有人能與他分擔這份恐懼。
向上的這一面並沒有寫字。熊科伸出戰慄的手拿起紙條，翻面，只見紙條另一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何罪之有”。
像是有一枚炮彈在體內炸開，熊科的頭昏昏的，身體也止不住地發抖。
四個字依然工工整整，看起來是一筆一畫寫下的，只不過，有個字的線條特別粗，像是被特意描粗的。
熊科平覆了下心情，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重啟宕機的大腦，並開始思考。
何罪之有……是啊，何罪呢？
等等……被描粗的字——四個字中的第一個字——“何”。
何！
熊科猛地回想起，昨天被損壞的教師照片裡，何呈的照片與他們在同一排，應該也遭到了損壞。
所以，寫下這些紙條的人，是不是在影射何呈呢？今天中午聽到的學生對話也能說明，許多學生，尤其是女學生，都對他抱有意見。
局勢一下豁然開朗了。熊科開始相信，幕後黑手就是在暗指何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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