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回憶】
熊科回到學校，坐在辦公室的木椅上時，時間才剛過上午五點半。此時天還未亮，四周壓抑著混沌的黑暗。無數細小的聲音在黑暗中肆無忌憚地傳播，那是一些在天亮後就消失不見的聲響，有風拂過樹葉的簌簌聲、頭頂水管中水滴滴落的嘀嗒聲、身後道路上三輪車的吱呀聲以及熊科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
他趴在桌上，並沒有去開燈。這並不代表他不恐懼，恰恰相反，正是恐懼震懾住了他的內心，讓他沒有力氣再從堅實的桌面上抬起軟弱的身軀，去按下那僅在五米之外的誘人的開關。
熊科對於真相的好奇是不亞於任何一個人的，尤其是受到先前不到一週的時間內，學校裡發生的多起怪事的影響。熊科之前總是不自覺地將之前的怪事與此次的案件關聯起來，就好像它們是同一列火車的不同節車廂，被不可名狀的枷鎖纏繞在一起，在一股未知但邪惡且強大的力量的牽引之下，共同駛向黑暗的沼澤地裡。而現有的情況告訴熊科，事實上可能有多輛火車在同步急速行駛，並且向著同一個中心，馬上就要碰撞在一起。而熊科，正是某列火車上少有的幾位乘客，即使發現眼前出現了異常迅速且衝著自身疾馳而來的列車，也只能手足無措地等待著末日的降臨。
異常的恐懼，這恐懼勝過他先前四十多年所經歷的任何一天。空前，但不能保證絕後，鬼知道之後的一段日子裡還會發生什麼。
從上週——週五教師照片牆被毀壞、週六有人在作業中夾了恐嚇紙條、週日女寢被偷了內衣，到這周——週一晚上神秘網友的告發、週二下午吳德舟的兒子被人殘忍地殺害，事件一次次超乎熊科的預料。從“惡作劇”發展到惡性殺人案件，僅僅用了不到五天。
熊科在與警方談話過後，開始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存在錯誤。照片牆的毀壞與恐嚇紙條，真的只是學生針對何呈的惡作劇嗎？網友的“告發”真的也是針對何呈的嗎？女寢的內衣被偷去，偷竊者真是何呈嗎？這所有的事件之間，又存在什麼關聯呢？
兇手基本不可能與死者——也就是吳德舟的兒子——有著如此之深的仇恨，那麼這場謀殺應該就是針對吳德舟的。為什麼最後的受害者是吳德舟？而不是何呈？
吳勝那孩童稚嫩的臉再次浮現在眼前。
最後一次見到生前的他是什麼時候呢？
昨天早上，吳勝死去的那天上午。熊科突然回憶起了那時的場景。
當時是上午十一點半左右。高三三班週二上午的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學生們大部分都聚集在操場上。
高中的體育課比較輕鬆隨意。女生們大多兩三人一組，繞著操場散步聊天。男生們則玩著自己喜歡的運動專案：有些學生會組成三、四人的小隊，打踢館制籃球賽，歡呼聲一陣接著一陣；也有十多個人在八人制的足球場上奔跑著，享受著團隊配合的樂趣；少部分學生選擇乒乓球或是羽毛球這類無身體對抗的運動，對於身處高三的學生來說，確實更為安全。
有部分學生會趁著自由活動的機會，早早溜去食堂吃午飯，或是回寢室休息。
學生們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作為班主任的熊科也無需留在辦公室內等到他們放學。他趁著這個機會，準備去校外換換口味，順便還能散下心，擺脫那一上午異樣氛圍的陰霾。
通往校門口的路會經過學校操場。熊科聽著操場上此起彼伏的呼聲，也分辨出了聲音中有自己班的學生。他下意識地朝操場上望去——
八人制足球場上，幾個男生正在拼搶著地上的足球；不遠處的籃球場上，打籃球的學生傳球、投籃、拼搶籃板，場面熱火朝天；一旁的籃球架下，幾位女生坐在那休息、聊天，其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是吳德舟的兒子。吳勝穿著一身藍色的格子襯衫，白色的純棉長褲，在身著一套淺灰色校服與校褲的高中生們之中，頗為顯眼。
發現了同事的兒子，熊科有些驚訝地盯著看了好一會。
他們在那做什麼呢？
學生們在那逗著吳勝。其中有班長姚知沁，還有陳婷與吳佳瑤等人。熊科突然心頭一顫，這幾個女生分別是與“紙條事件”和“女寢事件”相關聯的人。他下意識地迴避，視線向其他地方飄去——幾米之外，男生徐偉冬手握零食，微笑著挑逗吳勝，想吸引他過去。徐偉冬性格內向，舉止溫文爾雅，是班裡少有的能和女生玩在一起的男生，出現在這並不奇怪。不過，在徐偉冬的身旁，還有一位男生的背影——
他是林山。林山喜歡運動，這是熊科早就知曉的。他一般喜歡在體育課打籃球，也經常在一些無人監督的自習課逃去打球。熊科想起上學期，林山與陳海等人還因為自習課逃去操場打球，被校領導抓了現行，最後熊科反被校領導要求聯絡他們的家長，來處理這事。因為這事，林山好長一段時間看熊科的眼神里都透露出鄙夷與不滿。
但是在今天的體育課上，林山並沒有選擇某項運動。陳海與周嘉義兩位好友的缺席，讓他的體育課少了玩伴兒。他沒有選擇加入其他打籃球或是踢足球的隊伍，而是出人意料地站在吳勝與徐偉冬身旁。三人之間形成了一個類似於等邊三角形的形狀。從背影看不出林山正看向何處，他兩手插兜，默不作聲，身體前後晃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整個畫面頗有些違和感。
林山那時在想些什麼呢？
不過那時的熊科並沒有特別關注吳勝以及周邊人的情況。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眼前活蹦亂跳、眉開眼笑的男孩，會在今晚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死神已經悄咪咪來到他身後，兇手正在暗中策劃著他的行動，生命的倒計時已經高懸在他頭頂上空。
何呈驀地從身旁走過，熱情地和熊科打了聲招呼。
“熊老師，要出去吃飯嗎？”
“啊，是的是的。你呢？吃過了嗎？”熊科不知為何感到有些心虛。
“我吃過了，這會準備散散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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