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早讀】
太陽已經升起，但天色仍有些暗淡。熊科走向教室時，正是學生們早讀的時間。
學校並沒有停課。一邊是警察圍起警戒線辦案的綜合大樓，另一邊是學生們早早來到教室早讀的教學樓。電影裡出現的畫面與日常的畫面交織在一個空間中，有些不真實。
全校四十五個班級內，攏共兩千多名學生的早讀聲從一間間熱鬧的教室中傳出，在空氣中相遇、交匯到一起，形成了一段喧鬧、熱烈的交響樂。這是青春的聲音，更是青春被壓抑後奮起掙扎的聲音。幾乎在校園內的所有角落都能聽見學生們匯聚在一起的早讀聲。
剛踏入教室，熊科就感覺到了空氣中依然飄蕩著的異樣氣息，而且似乎比昨日更加濃烈。原本以為自己的班級也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早讀場面，然而教室內卻充斥著喃喃細語聲。
全體站立早讀的學生們，一見到熊老師踏入教室，紛紛閉上了嘴。全班先是在一瞬間陷入沈寂，之後逐漸響起了學生們雜亂無章的早讀聲。這聲音既不大，又缺乏熱情。
熊科本來下意識地想到“菜市場買菜”這種形容學生們早讀的形容，但是嘴巴卻張不開。在紛亂的早讀聲中，熊科選擇了一言不發。他麻木地在教室走廊中穿行，眼神迷茫地看向前方，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學生們各懷心事。他的意識早就離開了腳下的教室，飄到了距離此地直線距離兩百米外的綜合大樓。
走到教室最後一排時，熊科感覺身旁有一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他的思緒終於從兩百米外拉回到了教室內。他猛地扭過頭去——林山連忙將臉藏在語文課本後。
“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
林山誇張地大聲朗讀著，就好像他自始至終都在認真地背誦古詩文一樣。
熊科沒有搭理他，順勢觀察了一下其他學生。林山前排左側的徐偉冬目光呆滯地盯著語文課本，嘴巴機械般地張開又閉合，卻沒發出一點聲音；幾位女生眼裡不約而同地閃爍著淚光，拿書的手都微微顫抖著。
詭異的情緒不斷蔓延，熊科感覺教室內微妙的平衡即將被打破。就好像兩百米外命案的晦氣不斷湧入了教室內，侵襲著風華正茂的高中生們。他們理應在六點鐘太陽昇起時，在匡衡鑿壁偷光的精神激勵下，不浪費任何一縷陽光，在教室這片知識的海洋、社會的淨土之中，激情朗誦手中的課本，大膽構建出自己的未來。可事實上，眼前的學生們看似一個比一個頹廢，教室內似有髒東西——沒準是吳勝的冤魂，擾亂著學生們的心智。
熊科有些迷茫，他的視線無助地從一張張陰鬱且心事重重的稚嫩的臉上滑過，不知道是否該與某位學生溝通。在他沉默之際，他能感受到事態正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但是，莫大的恐懼與面對重大變故的膽怯感束縛住了他，他只能無能為力地任由教室內的負面情緒滋生、蔓延。他甚至可以聽到一絲啜泣聲，不知是從哪位學生身上傳來的。也可能是熊科捕捉到了某位學生面部臨近崩潰的微表情，自己腦補出了啜泣的聲音。當然，也不排除只是某位學生感冒了，在擤鼻子而已。現在是十一月末，正值秋冬換季的時期，易發感冒。熊科在內心祈禱著，但是一股不祥之感撲面而來。
如同高壓鍋內的氣體突破了高壓鍋可承受壓強的閾值，又似洪水沖毀了無人看管的廢棄堤壩。一名女生突然鬆開了手中的英語書，伴隨著隱沒於眾人早讀聲中的書本落地聲，女生大吼一聲。這一聲突破了眾人虛偽的音量屏障，讓全班的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教室一瞬間安靜的出奇。
緊接著，那個女生開始嗚咽，眼淚直直地從雙目掛下。陰柔的哭聲在教室中繚繞、盤旋，沒有人再能阻止它自由地存在於教室之中。
熊科的第一反應竟是在心中責怪她：為什麼憋不住你那矯情的眼淚？
直到女生的同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也開始啜泣起來，甚至蓋過了女生的聲音。班級內的哭聲，從各個角落發出，一發不可收拾。
並不是每位學生都在哭泣，大部分學生低著頭，一言不發，但臉上寫滿了不解與恐懼。竊竊私語逐漸多了起來，形成了足以與哭聲抗衡的另一種聲音。
熊科終於徹底感受到自己控不住場，他像是一個透明人一般，佇立在原地。沒有人刻意掩蓋著內心的情緒，認清了自己並不是演員；沒有人再因為教室裡站著老師而顧慮，他們也能發出不同於早讀的聲音；沒有人再假惺惺地讀著手中——自早讀開始就沒翻過頁的課本，而是暢所欲言。
是的，一個小男孩就死在了他們的身旁，屍體曾與他們一同被封印在了密閉的校園內。案發地不應該說是距離他們超過了兩百米，而應該說是距離他們不足三百米。倘若兇手握著刀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他們奔來，不需要一分鐘，銳利的刀刃就可以劃開任何一個學生的喉嚨，流出十八歲青年才有的熱血。每日每夜的背書、刷題，最終只會成為臨死前悲慘的過往。“先苦後甜”的美好祈願，最終將會以血的乾澀告訴他們，這不過是他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好笑的謊言。
“在吵什麼呢？現在是早讀時間！他媽的！早讀！都他媽繼續讀書去！所有人不要幹無關的事情，不要講話！”
教室前門傳來了雄渾的怒吼聲——金校長挺著即將從灰色商務襯衫下破土而出的大肚子，穩穩當當地站立在門口。他臉上的肥肉恐怖地扭曲著，兩隻小眼睛瞪得溜圓。
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
金校長高舉的右手伸出食指，從一位位學生臉上滑過。
“都是高三的學生了，學習時間還剩多少？還用我提醒嗎？一個個還在這聊天！高考還想不想考了？教室外的事情和你們都無關，把心思放在你們面前的課本上！”
教室裡依然一片死寂，就連熊科也不知措施地楞在原地，兩眼注視著塑膠地板，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還他媽楞著幹嘛？讀書啊！”
”……既月七，秋之戌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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