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透，青櫻就醒了。
其實她一夜都沒怎麼閤眼。她對著銅鏡照了照，眼下烏青一片，臉色也很蒼白。
“主，”簾子掀開，阿箬端著一盆溫水進來，聲音軟得像糖水，“奴婢伺候您洗漱。”
青櫻愣了一下。昨天阿箬說話的語氣她還記得清清楚楚，那種不耐煩和埋怨幾乎是砸在她臉上的。可此刻的阿箬畢恭畢敬，低眉順目。
“主，您昨夜睡得可好？”惢心也進來了，捧著梳妝匣，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
青櫻看著面前兩個忽然變得格外殷勤的婢女，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想，到底是自己用溫暖感化了她們。昨日的那些冷漠和不耐煩，大概只是兩個丫頭一時心情不好吧。
她不知道的是，阿箬和惢心此刻心裡正翻江倒海。
二人昨晚回房後各自輾轉反側，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白天為什麼會那麼對主子說話。那些冷言冷語、那種不耐煩的眼神、那種莫名其妙的厭惡，明明是實打實的情緒，可事後回想起來卻像隔了一層霧，找不到來由。
惢心甚至在被窩裡紅了眼眶——她對主子一向忠心耿耿，昨天卻像中了邪一樣用鄙夷的眼神看青櫻。她越想越怕，怕青櫻記恨她，怕自己被攆出去。惢心和阿箬因此一早就起來忙前忙後，把伺候的活兒做到了極致，想用殷勤彌補昨日的過錯。
青櫻坐在銅鏡前，任由惢心給她梳頭。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忽然覺得所有的不順心都會過去的。姑母會明白她的難處，弘曆會重新對她好，太后那邊只要好好說話，總不至於為難她一個晚輩。
青櫻換上了深藍色宮裝。對著鏡子端詳了一番，嘴角浮起一絲柔和的笑意。
永壽宮到了。
青櫻進去的時候，太后正坐在炕上，手裡捻著佛珠，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碟子桂花糕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牛乳。太后看著精神很好，臉色紅潤，眼角甚至帶著幾分和煦的神色，不像昨日傳話時福珈姑姑那種冷冰冰的客氣。
“給太后請安。”青櫻跪下去，額頭貼著地面，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太后撥了兩顆佛珠，慢悠悠地說：“起來吧。”
青櫻站起來，偷偷抬眼看了太后一下，心裡鬆了口氣——太后的表情看起來確實不錯，不像是要為難她的樣子。
太后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放下，又拈了一塊桂花糕，細細地嚼了嚥了。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是刻意在磨什麼。青櫻不敢催，只能等著。
終於，太后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青櫻。她的目光還是溫和的，嘴角也還帶著笑，但說出來的話讓青櫻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青櫻啊，”太后把一個小小的白瓷瓶推到了桌上，瓶身光潔，塞著紅布塞子，“哀家給你兩樣東西，你選一樣帶走。第一樣，你把這瓶藥拿上，去景仁宮送給你姑母，讓她體體面面地走。第二樣——”
太后頓了一下，捻了一顆佛珠。
“你替她喝了。”
青櫻的臉色刷地白了。她盯著桌上那隻白瓷瓶，嘴唇哆嗦著，聲音抖得不成句子：“太、太后……”
“哀家知道你捨不得。”太后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勸晚輩的慈愛，“但你姑母昨夜的瘋話，皇帝聽見了，哀家聽見了，半個紫禁城都聽見了。她說要跟哀家鬥個你死我活——這話傳出去，不是她死，就是哀家死。可哀家如今是太后，死的只能是她。”
青櫻張了張嘴，想求情，想說姑母只是一時氣話，但太后抬手止住了她。
“哀家不逼你。藥給你，你自己選。你若喝了，哀家就當你替她死了，從今往後後宮再無青櫻。你若送去了——”太后的目光落在青櫻臉上，輕輕嘆了口氣，“你姑母臨走前能見你一面，也算哀家最後給她的一點體面。”
青櫻的手伸出去，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她攥住那隻白瓷瓶，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首蔓延到心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永壽宮的。
往景仁宮的方向走。青櫻心中忐忑，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姑母不能死，自己更不能死。為了弘曆哥哥！對我要為了弘曆哥哥！不讓他為難，生同衾死同穴！姑母說過，姑母不會怪我的。
景仁宮的門再次開啟的時候，青櫻己經哭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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