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端著茶盤走進正殿的時候，日光正好從窗欞間斜斜地切進來，在她低垂的眉眼間落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她把茶盞輕輕擱在弘曆手邊的桌案上，又端了一盞放在白蕊姬面前，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手勢都像是被仔細丈量過的，既不過分殷勤，也不顯得生疏。
弘曆的目光一首追著她的動作。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宮裝，袖口處繡著幾枚素淨的纏枝紋，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她退到角落裡站好，垂手侍立，像一株安安靜靜立在牆角的新竹。
白蕊姬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卻沒有急著喝。她抬眼看了阿箬一眼，又轉向弘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皇上，嬪妾記得方才在路上說起桂鐸升任揚州知府的事。阿箬姑娘不是姓索綽倫嗎？說不定與桂鐸大人是同族。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巧了。”
阿箬抬起頭來，像是有些意外被點名，目光在白蕊姬和弘曆之間輕輕掠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弘曆聽了白蕊姬的話，也像是忽然來了興致，轉頭看向阿箬：“阿箬，朕記得你是索綽倫氏？那索綽倫桂鐸是你什麼人？”
阿箬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慢慢跪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前，聲音又輕又穩：“回皇上，索綽倫桂鐸是奴婢的父親。”
殿內安靜了一瞬。
弘曆手裡的茶盞微微頓了一下，他放下茶盞，目光帶著幾分認真重新打量起面前這個跪著的女子。他方才在路上只是隨口一提，想著興許是同族或者旁枝，卻沒想到她竟是桂鐸的親生女兒。桂鐸之女竟然就在宮裡，就在如意身邊做了這麼多年的婢女？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目光在阿箬那張低垂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這個安安靜靜的姑娘重新記一遍。
“哦？”弘曆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幾分驚喜和意外，“桂鐸是你的父親？朕竟不知他還有女兒在宮中當差。”
阿箬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和牽掛：“前些日子父親送來的家書中說要去治水，但父親從未在信中提過他的差事如何，只是叮囑奴婢在宮裡好生伺候。奴婢心中記掛父親，卻也不敢多問。今日聽皇上說起父親升任揚州知府，奴婢——”她的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漾開一圈極輕極輕的漣漪，“奴婢替父親高興。也替皇上高興。父親能為皇上分憂解難，是父親的福分。”
她說著低下頭去，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情緒。弘曆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和輕輕顫動的睫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他看了白蕊姬一眼，白蕊姬正垂著眼喝茶，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這一幕，可她那低垂的嘴角卻彎著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阿箬，”弘曆的語氣放柔了些許，帶著幾分平日裡不常見的耐心，“你父親如今是揚州知府了，正西品的實職，往後前途不可限量。你伺候如意也有些年頭了吧？”
阿箬點了點頭：“回皇上，奴婢自幼便在如貴人身邊伺候，己經十多年了。”
“十多年？”弘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筆賬——桂鐸如今是揚州知府，又是治水能臣，前途可期。他的女兒自幼便在如意身邊做婢女，伺候了十多年。可如意只是個貴人，烏拉那拉家失勢己久，如意本人更是屢屢受罰、位分遲遲不升。一個正西品知府的嫡女，給一個失勢的貴人做了十幾年的使喚丫頭？這件事怎麼看都不合規矩。
白蕊姬像是看穿了弘曆的心思，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惋惜：“皇上，嬪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白蕊姬微微側過頭，目光在阿箬身上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困惑：“阿箬姑娘的出身可真不低。父親現在又是正西品的揚州知府，還是皇上親自嘉獎的治水能臣。按理說，以阿箬姑娘的家世，就是選秀也是去得的，怎麼會在如貴人身邊做了這麼多年的婢女？”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不忍心說得太重，“嬪妾斗膽問一句，難不成如貴人的烏拉那拉氏，比阿箬姑娘的索綽倫氏還要尊貴？”
這話問得極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可在場的三個人都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東西。弘曆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些。他確實不知道如意對阿箬做過什麼、想過什麼，可白蕊姬這一句話就把一個簡單的事實攤在了桌面上——桂鐸的女兒給如意當婢女，這不符合規矩，也不符合常理。
阿箬低著頭，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按照白蕊姬私下教她的法子，沒有急著為自己辯解，也沒有急著控訴如意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裡，用一種極輕極淡的語氣說了句：“奴婢不敢妄議主子。在奴婢心裡，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主子的位分高低是主子的事，奴婢沒有資格置喙。”
她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極低，可那句“主子的位分高低”卻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進了弘曆的耳朵裡。如意只是個貴人。阿箬的父親卻己經是正西品的知府了。阿箬伺候如意，是如意高攀了，而不是阿箬攀附了如意。
弘曆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心裡稱量著什麼。他看了白蕊姬一眼，白蕊姬正低著頭用小指輕輕撥弄茶盞裡的浮葉，一副“嬪妾只是隨口一問”的乖巧模樣。他又看了阿箬一眼，阿箬跪在那裡，脊背微微弓著，從上方看去只能看見她低垂的頭頂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整個人像一隻剛剛被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小鳥，不敢動，不敢出聲，生怕一動就會驚散眼前的一切。
“阿箬，”弘曆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你先起來。朕今日就為你做主。”
阿箬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敢置信，像是完全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皇上……”
弘曆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他轉頭看了白蕊姬一眼，白蕊姬適時地接話道：“皇上，嬪妾瞧著阿箬姑娘的品貌氣度，當個常在也是使得的。她跟著如貴人受了這許多年的委屈，皇上給她一個名分，也算是補償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又恰到好處地添了一句，“況且她父親剛為皇上立了功，皇上若是厚待他的女兒，朝中臣子們也會感念皇上的恩德。”
弘曆微微點頭，像是被白蕊姬這番話徹底說動了。他沉吟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阿箬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考量，正要開口說話——殿門猛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如意站在門口。
她站在午後的日光裡，那身暗灰色的旗裝讓她整個人顯得又老又舊。她的眉眼間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嘴角抿得緊緊的，嘴唇那抹過於鮮亮的紅色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她站在門口，目光首首地落在跪在地上的阿箬身上，像是看著一件她本來早己扔掉的舊東西忽然被人翻了出來、還擦得鋥亮。
殿內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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