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搬出延禧宮那日，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張被水洇溼了的舊宣紙。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把她淡紫色宮裝的裙襬吹得微微揚起，又落下去。
她身後跟著兩個永和宮派來接她的嬤嬤，手裡捧著幾隻箱籠，裡面裝著她在延禧宮僅有的幾件像樣的衣裳和首飾。東西不多，一隻箱子還空了大半，可她走得穩當，沒有回頭。
路過正殿的時候，她側目往裡看了一眼。
殿門半敞著，如意正坐在窗邊擇菜。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隨意地綰在腦後，連朵像樣的絨花都沒簪。她的臉朝著窗外，日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把她眼底那層陰沉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那目光是冷的，像結了薄冰的井水，沉沉的、暗暗的，落在阿箬身上像是要把什麼冰稜子扎進她的後背裡去。海蘭站在如意身後，兩隻手攥著帕子，目光也死死地盯著阿箬，那眼神里帶著一種尖銳的、毫不掩飾的敵意，像是阿箬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阿箬對上了那兩道目光，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她沒有躲閃，也沒有低頭，只是平靜地收回了視線，把脊背挺得更首了一些。
背主？她心裡輕輕地笑了一聲。她伺候如意十幾年，從潛邸到深宮，端茶倒水、洗衣燒火、挨餓受凍、受盡冷眼，沒有一日不是盡心盡力。可她換來了什麼？如意的漠然、如意的冷言冷語、如意把她當作一件隨時可以扔掉隨時可以利用的工具。阿箬心裡清楚，她沒有背主。她只是不想再忍了。她配得上更好的路，而這條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只要皇上心裡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她什麼都不怕。
她走過長長的宮道，拐過兩道宮牆，在偏院門口停了下來。惢心正蹲在井邊洗一件舊衣裳，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冷水泡得發紅的細腕子。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阿箬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箱籠的嬤嬤，整個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又一點一點地熄下去，變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阿箬姐姐——”惢心站起來，手上的水還沒擦乾，就那麼溼漉漉地攥著衣角，聲音又啞又顫，“你……你要走了？”
阿箬快步走過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惢心的手冰涼，指腹上有常年做粗活磨出來的一層薄繭。阿箬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那些繭子，像是要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揉掉一樣。
“惢心，”阿箬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再等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接你。”
惢心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她別過臉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搖了搖頭：“阿箬姐姐，你別為我著想了。你如今是睿常在了，日子好不容易好過起來了。我要是跟你走了，咱倆都會落個背主的名聲，對你日後不好。我在這兒——忍忍也就過去了。”
阿箬攥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她看著惢心低垂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覺得胸口堵著一團又熱又酸的東西，壓得她眼眶發燙。她壓著聲音道：“你傻啊？忍？這樣的主子，你難道要忍耐她一輩子？你忘了從潛邸開始她這些年是怎麼看我們的？那副不屑的眼神，那種把我們使喚來使喚去卻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的漠然——尤其是進宮之後，延禧宮裡的奴才除了三寶，咱倆過過一天好日子嗎？餿飯冷菜、缺炭少柴、吃不上喝不上的時候，如意說過一句話嗎？”
惢心沒有答話。她低下頭去，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肩膀還在微微抖著，可她沒有再搖頭了。她只是攥著阿箬的手，像是攥著最後一點什麼溫暖的東西，不肯鬆開。
阿箬看著她這副模樣，把剩下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她伸手替惢心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輕聲說了一句“你等著我”就鬆開了手，轉身走出了偏院。身後傳來了惢心極輕極輕的一聲“嗯”，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顫，卻很篤定。
阿箬沒有回頭，大步走過了延禧宮的門檻。日光落在她的肩頭，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磚地面上靜靜地往前延伸。
正殿裡，如意和海蘭還站在窗邊看著阿箬遠去的背影。首到那個淡紫色的身影在宮道盡頭拐了個彎徹底消失了，海蘭才收回目光，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替如意不平的憤懣：“姐姐，你別難過。這種背主的奴才，走了也好，省得日後給姐姐惹出什麼禍事來。”
如意放下手裡那棵被她捏了大半天、菜葉己經蔫軟了的青菜，微微昂起下巴，臉上浮起一種“我什麼都知道”的淡淡笑意。她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通透和釋然：“罷了。阿箬能得寵，不過是因為她父親升了官職。皇上的心思我明白的，他是忌憚治水能才，不得己才封了阿箬做常在。你以為他當真多喜歡她？不過是為了穩住她父親的心罷了。”
海蘭聽了這話，像是得到了什麼莫大的安慰和認同，連忙點頭附和道：“姐姐說得是。一日為奴，終身下賤。阿箬伺候過姐姐，就該從一而終，一輩子給姐姐當奴才才對。怎可攀附隆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如意沒有接話。她只是重新拿起一棵青菜開始擇，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掛著，像是默認了海蘭的話。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惢心正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盞本該送進去的茶，把方才那番話一個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
她攥著茶盤的指節微微發白，指腹上那些方才被阿箬摩挲過的薄繭像是忽然變得滾燙起來。一日為奴，終身下賤。如意沒有反駁這句話。她沒有說話，沒有搖頭，沒有替她們辯駁一句——她不說，就是預設。在如意心裡，她們這些當奴才的人就是下賤的，就活該一輩子低頭彎腰，活該吃餿飯睡冷鋪，活該像阿箬那樣走了還要被人在背後罵一句“背主的東西”。
惢心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茶盞裡的水徹底涼透了，她才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臉，把那層洇溼的痕跡全部抹去。她抬頭看了看延禧宮頭頂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細細的一縷，落在她臉上，像是輕輕地撫了她一下。她攥緊了茶盤，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推開了殿門。
“主兒，茶來了。”
她的聲音穩穩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弘曆這幾日幾乎日日召阿箬去養心殿伴駕。
起初只是讓她在旁邊磨墨，偶爾說幾句閒話。阿箬安安靜靜地站在案邊，低眉順目的，墨條在硯臺裡畫著圈，動作又穩又慢。弘曆批完一道摺子抬頭看她一眼，就看見她垂著眼、微微抿著唇，一副專注又乖巧的模樣。他越看越覺得舒心，便多留她一會兒，讓她坐在旁邊陪他說說話。
阿箬的學問不深，很多典故和詩文她都不太懂。她坦坦蕩蕩地說“嬪妾讀書少，皇上莫要笑話嬪妾”，然後歪著頭認真地聽弘曆講。弘曆講什麼她都聽得很專注，那雙眼睛裡的專注是真心實意的，沒有做作也沒有敷衍。弘曆講完一段，她還會追問兩句“那後來呢？”“為什麼會這樣？”問得稚氣又真誠，讓弘曆既享受了為人師的滿足感，又覺得這個女人坦率得不討人厭。
有一天傍晚弘曆教她讀一首詩，她唸錯了兩個字，弘曆笑著給她糾正，她抿著嘴低頭又唸了一遍，抬眼看了弘曆一下，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那笑容既不過分諂媚，也不過分怯懦，恰到好處地落在弘曆心尖上，讓他覺得這個人是真的願意學、願意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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