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弘曆在延禧宮正殿坐下來的時候，如意那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一半。
她陪著笑坐在弘曆對面，朝惢心和阿箬使了個眼色。兩個婢女連忙把早就備好的菜餚一樣一樣端上來，擺了大半張桌子。如意今日生辰，對後宮一個貴人來說，這幾道菜己經算是盡了心了——菠菜蛋清碧綠嫩滑，口蘑燉雞濃白鮮香，清炒馬蘭頭看著就爽口，炸酥玉米花片金黃酥脆，濃湯菜心、烤鹿脯，並一碗燕窩雪梨爽和薺菜肉絲銀絲面。雖然算不得多豐盛，但也擺了個七七八八，看得過去。
弘曆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眉頭就皺起來了。他伸筷子扒拉了兩下那盤口蘑燉雞，又看了看那碗燕窩雪梨爽，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嫌棄：“如意啊，你宮裡就只有這些？內務府苛待你了？”
如意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垂下眼，壓著聲音道：“臣妾位分低微，份例本就不多，這些己經是——”
“朕知道，”弘曆打斷她，筷子在菜碟上點了點，“可你這兒的菜跟皇后和慧貴妃宮裡比起來可差遠了。朕剛在養心殿吃了半飽，過來想陪你吃兩口，你看這——”他夾了一筷子菠菜蛋清送進嘴裡嚼了嚼，放下筷子，沒再動第二口。
如意低著頭，嘴角那抹笑己經快要掛不住了。她翻著眼睛偷偷瞪了弘曆一眼，心裡那口氣堵在喉嚨口上下不得，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刺：“皇上既然這麼喜歡皇后娘娘和慧貴妃宮中的菜，何不去她們那裡用膳？也省得屈尊降貴在臣妾這兒吃糠咽菜，還要被皇上數落。”
這話一齣口，殿內的空氣就凝了一瞬。
惢心端著湯碗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阿箬站在角落裡倒吸了一口涼氣。弘曆倒是沒發火，他放下筷子，像是完全沒聽出如意話裡的刺一樣，語氣裡帶著一種“算了朕不跟你計較”的隨意：“朕倒是想去，可今日不是你生辰嘛，朕總不能連個臉都不露。”他重新拿起筷子，在那碗薺菜肉絲銀絲面上點了點，“算了，朕就陪你吃碗麵，長長壽壽的啊。”
如意聽了最後那半句話，抬了抬眼皮，眼神稍微緩了些。她抿了抿嘴，像是想說什麼溫情的話來緩和一下氣氛，可那張嘴一開口就又沒兜住：“長壽是好，可要是變成老婆子皺皮拉耷的，有什麼趣？”
她本意是想撒個嬌，讓弘曆哄她兩句，說她現在還年輕水靈什麼的。可弘曆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弘曆笑得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輕輕晃了一下。他指著如意的臉，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如意啊，你這話說得好像你現在不皺皮拉耷一樣！朕記得你從前也是嬌俏水靈的，怎麼——”他收了笑，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像是在認真端詳一件褪了色的舊物，“怎麼在潛邸那三年心思太重，都顯現在臉上了？罷了罷了，朕不講了，趕緊吃麵吧。”
如意被他這番話砸得頭暈眼花，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硬是沒能接上一個字。她攥著筷子的手指發白，指節咯咯作響，最後只能低下頭去，把那碗銀絲面端起來，把臉埋進騰騰的熱氣裡。
弘曆像是真的餓了，夾起一筷子銀絲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忽然亮了。他又夾了一筷子，細細嚼了，像是品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美味，讚道：“如意啊，你這宮裡別的菜不怎麼樣，這銀絲面裡的薺菜真是不錯。你從哪兒弄來的？朕記得御膳房都還沒上薺菜呢。”
於曉光站在角落裡，嘴角不動聲色地抽了一下。他心裡跟於曉花吐槽了一句：“這弘曆是不是沒吃過好東西？吃個野菜給他美的。”
如意聽到弘曆誇讚，心頭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鬆了些許。她抬頭露出一抹嬌俏的笑容，聲音也柔了幾分：“要吃新鮮的薺菜，御膳房可沒有。是臣妾託了孃家的人，一大早去城外摘的呢。上午送來的時候還沾著露水，臣妾親自擇洗乾淨了才下的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討賞的得意。
弘曆夾面的筷子頓住了。
他緩緩放下筷子，目光從麵碗上抬起來，落在如意臉上。那目光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降了下去，從溫熱變成微涼，從微涼變成冷冰冰的審視。
“你託了孃家人帶進宮的？”弘曆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意啊，你的位分只是個貴人，怎可讓宮外人帶東西進宮？成何體統！”
如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弘曆又說了第二句：“而且朕記得你家鄉在江南。薺菜是南方菜，這個時節京城城外怎麼會有？如意啊，你跟朕也是愈發地生分了，竟開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哄騙朕了！”
他越說聲音越大，殿內的宮人們己經瑟瑟發抖地跪了一地。
如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慌亂：“皇上……嬪妾、嬪妾只是想讓你吃上口新鮮的——嬪妾編了瞎話騙了您，是嬪妾的錯，可那薺菜千真萬確，臣妾是託了——”
弘曆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聒噪的蒼蠅：“罷了罷了，朕沒興趣聽你編來編去。以後別再讓宮外人遞東西進來，沒了規矩。”
他說完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一副轉頭就要走的架勢。
如意慌了。她顧不上自己跪在地上膝蓋還疼著，一把抓住弘曆的袍角，聲音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急切：“皇上！嬪妾今日生辰，有一樁心願，想求您成全！”
弘曆低頭看著她，眉頭緊皺：“不過分的事朕都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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