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下去。容珮看著皇后微微低垂的側臉，那上面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倦色，像是這後宮裡的千百樁事把她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抽走了，可她依然穩穩地坐在那裡，脊背挺首，目光沉靜。
“皇后娘娘，”容珮轉身端了一盞新沏的熱茶來，輕輕擱在琅嬅手邊，“您歇一歇吧。”
琅嬅低頭看了看那盞茶，伸手碰了碰杯壁，溫熱透過瓷壁傳上來，暖了她的指尖。她沒有喝，只是把手攏在杯壁上，聲音輕輕的：“本宮只願子女平安，後宮安穩。旁的，本宮也不想再去多想了。”
容珮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退到了角落裡，像一堵沉默的牆立在皇后身後。長春宮的殿門外，夕陽正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把整座宮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如意走在宮道上，腦子裡卻沒有一刻停下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可心裡那團亂麻越纏越緊。她在回想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每一件都像是脫了韁的野馬，朝著她完全無法掌控的方向狂奔而去。她越想越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有原因，所有的事情都是別人的錯——海蘭偷炭失敗是因為海蘭蠢笨，弘曆沒有追封李金桂是因為太后勢力太大，蓮心沒有攀上王欽是因為蓮心不識好歹，永璜選了高晞月是因為高晞月身居高位、權勢滔天。她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所有的失敗都找到了替罪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旁人身上。
可她還是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
她需要抓住點什麼。需要一個能讓她重新穩住陣腳的人。一個不會像海蘭那樣蠢笨、不會像惢心那樣死腦筋、不會像阿箬那樣隨時可能逃走的人。
如意走著走著，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張臉——金玉妍。
玉氏貢女，嘉貴人，位分不高不低，在宮裡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偏院裡，像一株不引人注目的綠植。可那天她跪在螽斯門下淋雨的時候，是金玉妍路過時停住了轎子，把她扶起來，用自己的披風裹住了她。
如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金玉妍。她一定是被自己平日裡的溫和善良打動了的，才會在那種時候伸出援手。如果能把她拉攏過來，那她就多了一個靠得住的人。金玉妍雖然位分不高，但她安分守己，不會惹禍，正好可以替她在宮裡走動，打探些訊息。
如意打定了主意，腳下的步子輕快了幾分。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阿箬是什麼時候落後了她半步的，更沒有注意到阿箬那雙低垂的眼睛裡翻湧著什麼。
於曉光此時正在養心殿廊下磨墨。
他把墨條放在硯臺裡慢慢畫著圈，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著另一件事。離如意進冷宮的節點越來越近了，他這幾日在御前當差的時候格外留意身邊的小太監們，想在人群裡找到那張臉——進忠。那個在原著裡一手扶持了魏嬿婉、又最終被她送上了絕路的太監。於曉光在腦子裡描摹著進忠的模樣，可翻了幾天也沒在御前看見一個對得上號的人。
“看來得等如意進了冷宮，進忠才會出現。”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又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花，”於曉光一邊磨墨一邊在心裡問，“為什麼這幾次如意倒黴之後，我一個積分都沒收到？系統是不是卡bug了？”
系統裡安靜了一瞬。
於曉花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響起來，帶著一種明顯心虛的輕快：“哎呀哥，我估計是卡了。放心吧，積分虧不了你的。”
於曉光磨墨的手停了一下。他太瞭解於曉花了。從小到大，這丫頭每次幹了壞事心虛的時候，說話就會比平時快上兩分，尾音會微微上翹，像是在拼命掩飾什麼。方才那語氣裡的那一瞬心虛，逃得過別人的耳朵，可逃不過於曉光。
“於曉花。”於曉光的聲音平平靜靜的，“你這孩子，別以為你藏得挺好。你都心虛了。告訴哥，那積分是不是你藏起來了？”
系統裡又安靜了一瞬。然後於曉花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帶著撒嬌耍賴的那股子勁兒：“哎呀哥哥哥！我這不是都給你攢著呢嘛！我這不是怕你把積分都花完了，等我出去以後就沒分用了嘛——你想想，我日後要變成魏嬿婉，那婉婉的家世背景、她那個爛到骨子裡的原生家庭，我估計得用不少積分才能擺平。我焦慮啊哥哥！”
於曉光聽著妹妹這一連串理首氣壯的撒嬌，磨墨的手重新動了起來，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他嘴上還是無奈的口氣：“罷了罷了，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不夠了再找你要，你到時候再給我就行。”
於曉花的聲音瞬間歡快起來，像一隻得了小魚乾的貓：“嘿嘿，哥！還得是你好！誰也比不了你！”
於曉光把磨好的墨汁端起來，往硯臺裡又加了幾滴清水，垂著眼無聲地笑了一下。殿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斜過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了養心殿的門檻上。
日子還在不緊不慢地往前淌著。如意還在盤算著她的下一步，高晞月還在鹹福宮裡陪永璜讀書習字，琅嬅還在長春宮裡翻她的賬冊。一切看起來都跟從前沒什麼兩樣，可有些東西己經在水面下悄悄地變了形，只等哪一天被什麼人一腳踩碎了冰面，露出底下洶湧的暗流來。
於曉光端著墨汁走進養心殿的時候，餘光瞥見殿外廊下有個人影一閃而過。他側目看過去，只看見一角青灰色的袍角消失在拐角處，快得像一陣風。他沒有追上去，只是收回目光，把墨汁穩穩地擱在了弘曆的案頭。
有些人的路，還沒到該出現的時候。於曉光垂著眼想道，那就再等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