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開始往鹹福宮跑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在做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第一次去的時候,她站在鹹福宮後門外面猶豫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門內隱約傳來月琴的聲音,清脆又婉轉,是高晞月和白蕊姬在合奏。阿箬攥著袖口,指甲掐進掌心裡,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叩了叩門。開門的是鹹福宮的一個小宮女,像是早就得了吩咐,什麼也沒問就側身讓她進去了。
白蕊姬在偏殿等她。
那間偏殿比延禧宮的正殿還要寬敞幾分,窗臺上擺著一盆修剪得極精緻的水仙,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白蕊姬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見阿箬進來了也不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阿箬在白蕊姬面前坐下,腰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像是在學堂裡等著先生授課的學生。白蕊姬打量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交疊的手指上,然後彎了彎嘴角。
“阿箬,”白蕊姬放下茶盞,聲音不緊不慢的,“你長得俏麗明媚,你和惢心的容貌在延禧宮都是頂好的。你的家世甚至還高於那個烏拉那拉氏。只要你想,攀附隆恩易如反掌。”
阿箬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白蕊姬,那雙眼睛裡既有忐忑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可更多的是一種被推到了一個陌生邊緣的不安。她搖了搖頭,聲音小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奴婢……對自己沒有信心。”
白蕊姬沒有笑話她。她只是看著阿箬,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當初也跟你一樣”的溫和平靜。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到阿箬面前,彎腰把她垂在肩側的一縷碎髮攏到了耳後。
“沒關係。不會的事情,本宮慢慢教你。”
接下來的日子裡,阿箬隔幾日就會找藉口溜出延禧宮,繞過後宮最僻靜的宮道,從鹹福宮的後門悄悄進去。惢心每次都替她打掩護,若是如意問起來就說阿箬去了內務府領東西,被秦立刁難了,遲遲迴不來。如意聽了每次都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在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又去內務府了?知道了。行了,你下去吧。”
惢心低著頭退出來,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如意的漠然在別處是冷箭,刺得人心寒,可在此刻卻成了阿箬最便利的掩護。如意越是不在意阿箬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阿箬的行動就越是自如。惢心有時候會想,如果如意但凡肯分出一丁點關心給阿箬,哪怕只是多問一句“她怎麼還沒回來”,阿箬可能都不會走得這麼決絕。可如意沒有。她甚至連問都懶得問。
白蕊姬對阿箬的教導極為細緻。從穿衣打扮到說話的語氣神態,從眼波流轉的弧度到嘴角微揚的角度,事無鉅細地拆開了揉碎了講給阿箬聽。阿箬本就生得漂亮,眉眼間的靈動在白蕊姬的點撥下一點點地顯了出來,像是蒙塵的珠子被細細擦過,露出了底下瑩潤的光澤。
有一回白蕊姬教了她整整一個下午的妝容。阿箬換了好幾身不同顏色樣式的衣裳讓白蕊姬過目,來回走了好幾趟,裙襬在青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白蕊姬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最後伸手指著阿箬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說:“就這件。你穿淺色比深色好看得多,襯得你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阿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耳根微微泛紅。她以前在延禧宮從來不敢穿這麼鮮亮的顏色,如意喜歡暗沉沉的色調,連帶著延禧宮上下所有人的衣裳都灰撲撲的,像是被罩在一層薄薄的陰翳裡。她從不知道自己穿淺色原來是好看的。
白蕊姬又教了她許多關於弘曆的事。她說皇上這個人好為人師,喜歡教導別人來展示自己的學識和魅力,所以在他面前不必唯唯諾諾地順從到底,偶爾鬧一點小情緒,說一兩句俏皮的頂撞話,反而會讓他覺得有趣,勾起他的好奇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你、探尋你。
阿箬跪在地上聽得極認真,每一條都記在心裡。白蕊姬說到最後問她:“都記住了?”
阿箬點了點頭,掌心攥著衣角,攥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那就回去吧。”白蕊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別讓延禧宮那邊起疑。”
阿箬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禮,轉身從後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鹹福宮。
她走在回延禧宮的路上,步子又快又輕,心跳咚咚地敲著胸口。她每回出來都覺得自己像是偷了一口長長的呼吸,等回到延禧宮那扇灰撲撲的門後面,又得把那一口氣憋回去,憋成延禧宮該有的樣子——低頭、縮肩、安安靜靜地做那個不起眼的阿箬。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有一根火柴被劃亮了,光雖然小,但足夠讓黑暗的屋子顯出一角輪廓來。
惢心每次都在後門口等她,遠遠看見阿箬的身影就迎上去,兩個人交換一個眼神,什麼也不多說就一前一後地進屋。惢心端了盆水來讓阿箬洗臉換衣裳,把方才穿過的鮮亮顏色都藏到箱底,換回延禧宮那身暗沉沉的舊衣裳。阿箬換好衣裳出來的時候,如意正坐在窗邊擇菜,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了?”如意的聲音淡淡的,頭都沒抬。
“回主兒,奴婢回來了。”阿箬走過去拿起另一筐菜,蹲在旁邊一起擇。如意沒有再問第二句話,她低頭擇著那些發黃的菜葉,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腦力的機械活計。阿箬蹲在她身邊,餘光瞥了一眼如意的側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如意低垂的眉眼間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把她嘴角那道若有若無的弧度襯得有些模糊。
阿箬收回目光,什麼也沒有說。
真正覺得不對的人是海蘭。
海蘭笨,可她的笨裡有一種動物般的敏銳。她說不清楚阿箬哪裡變了,可她就是覺得不對——阿箬的衣裳有時候會多一道她沒見過的褶痕,阿箬的頭髮有時候會散發出一股她沒聞過的淡淡香味,阿箬走路的樣子也比從前輕快了幾分,像是一隻鳥找到了飛出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