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顧尋
我叫顧小軍，住在四川一個小鎮上。我家在老街盡頭，三間平房，牆皮剝落。門口堆著廢紙殼和塑膠瓶——我媽撿來的，攢多了能賣幾十塊錢。
我媽在鎮上的服裝廠工作，一個月二千八。
我爸是勘察隊的。我記得小時候，他每年都會出差幾個月，每次回來都揹著大包，包裡裝著各種各樣的石頭。他會把石頭擺在桌上，指著上面的紋路給我看：“你看這裡，這是古生物的遺蹟。”
我看不懂。但我喜歡看他說話時的樣子，眼睛在發光，好像那些石頭裡藏著另一個世界。
我從小喜歡畫畫。用鉛筆頭在本子上畫山、畫水、畫石頭。我爸看了，笑著說：“畫得不錯，以後考美院。”
我說：“美院學費貴。”
“學費的事不用你操心。”他摸摸我的頭。
十二歲那年，父親又要走，去新疆。臨走前一天晚上，我拽著他的衣角，悄悄說：“爸，我在書上看到，新疆有一種叫葉蠟石的石頭，很適合刻印章。你能不能幫我找一塊？我想自己刻一個，以後考上了大學用。”
他拍拍我的肩，笑著說：“行，爸給你找一塊特別的。”
我也笑了：“那你早點回來。”
他說：“好。”
半年過去了，父親沒回來。
又過了些日子，單位來了兩個人。穿著深色的夾克，坐在我家的客廳裡，表情很沈。我站在臥室門口，聽見他們說：“新疆那邊突發泥石流……他當時不在常規勘測路線上，進了山裡的一個河谷……說是要找什麼葉蠟石，……等救援隊找到的時候……”
他們走的時候，留下一個紙箱。說是父親在駐地的遺物，我開啟紙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手電筒、一本翻舊了的地質圖。
我媽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始洗菜。洗得很慢，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水龍頭一直開著，水聲很大，蓋住她嗚咽的哭聲。
從那以後，我家的飯桌上多擺一副碗筷，從來沒變過。我媽還會在每個月末給我爸的手機號碼充話費，每月五十塊，像在往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裡投硬幣。
2005年冬天，我16歲，第一次看《荒年》，是在自己家裡。
那天下午，周磊和幾個平時玩得來的同學來我家。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沓碟片，用黑塑膠袋裝著，神秘兮兮地拍著我的肩膀。
“我從城裡我哥那裡順來的，好東西，借你家DVD用用。”
然後他鎖上門。
幾個人蹲在電視前，像幾隻聞到腥味的貓。周磊把碟片一張一張抽出來，封面印著半裸女人的，黑色絲襪，他壓低聲音，興奮得嗓子發緊：“先看哪個？”
另外兩個人搶著指，指的都是那些花花綠綠的封面。
我沒說話，蹲在旁邊翻那堆碟片。最底下壓著一張，畫風明顯不同——兩個老人的背影，遠處一扇關著的門。封面上方印著兩個大字：“荒年”。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柏林金熊獎”。
“這啥？”我抽出來。
周磊瞥了一眼，撇撇嘴：“不知道。我哥說是他們學校一個人拍的，在外面拿了什麼獎，但國內不讓上映。估計是他隨手拿的。”
他已經把一張封面妖豔的碟片塞進DVD機。螢幕閃了一下，開場就是一對男女膩膩歪歪地親熱。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我站起來說：“我去燒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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