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沈雲章在當鋪後院的那間小屋裡待了一整夜。
屋子裡沒有點燈。她坐在黑暗中，背靠著牆壁，望著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她在想那個白衣女子說的話。每一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父親交不起的那筆稅，最終落入了王稟的口袋。”“你父親挨的那二十板子，是趙秉忠為了在王稟面前表忠心而下的狠手。”“你母親的死，你弟弟的失蹤，追根溯源，都始於王稟。”
她反覆咀嚼著這些話，像嚼一枚苦澀的果子，汁液在舌尖上炸開，又苦又澀，卻帶著奇異的真實感。她不願意輕易相信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但她又無法否認。
她閉上眼睛，父親和母親的形象浮現在眼前。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刻意去回憶他們的樣子了，此刻卻發現他們的面容依然清晰，都是瘦削的臉龐，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笑起來時眼角深深的皺紋。
父親總是沉默寡言，很少說教。他教她辨認田裡的莊稼，教她用竹竿趕走偷吃穀子的麻雀。母親愛笑，手巧，會教她縫補膝蓋上摔破的洞。
父親唯一一次發火，是那年冬天她把棉襖借給了一個凍得發抖的流浪兒。他罵了她一頓，然後連夜把自己那件舊棉襖拆了，把棉花絮進她的襖子裡。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些。只是把它們藏起來了，藏在一個她輕易不會觸碰的角落裡。因為一旦開啟那個角落，那些記憶就會像洪水一樣湧出來，把她淹沒。
而現在，那扇門被推開了。
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她需要去查證那個白衣女子說的話。她需要找到證據，為了讓自己確信。她需要知道，她殺王稟，究竟是替天行道，還是替父報仇。或者兩者皆是。
第二天清晨，沈雲章早早起了床，去前鋪找瘦削男人借了一身男裝，又借了一頂斗笠。她對著銅鏡將頭髮束起，戴上斗笠，壓低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銅鏡裡的人看起來像一個年輕的跑堂夥計，毫不起眼。
瘦削男人靠在櫃檯邊，打量了她一番，點了點頭：“不錯，認不出來。”
“我要出趟門。”沈雲章說，“快則一兩天，慢則三四天。”
“去哪？”
“吳縣。”
瘦削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小心。”
沈雲章沒有多說，推開大門，走進了清晨的街道。
吳縣是姑蘇城下轄的一個縣，距離姑蘇城約莫半日路程。她父親生前居住的村子，就在吳縣境內。她已經有八年沒有回去過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看到那間破敗的老屋，怕看到父親的墳頭長滿了荒草，怕看到那些熟悉的街坊鄰居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她寧願把那個地方封存在記憶裡，假裝它從未改變。
但現在，她必須回去。
她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在午前抵達了吳縣城外。她沿著一條記憶中的小路，朝那個村莊走去。路還是那條路，只是比記憶中窄了許多，兩旁的田野也似乎比記憶中荒蕪了不少。
村子出現在視野中時，她停住了腳步。她站在路邊的樹蔭下，望著遠處那片低矮的屋頂，沉默了很久。村子比她記憶中破敗了許多，幾間房屋已經倒塌，露出焦黑的梁木，像是被火燒過。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樹幹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雷劈過。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進村口時，一個坐在樹下曬太陽的老者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她戴著斗笠，壓低了帽簷，老者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似乎也沒有太在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後生，找誰？”
“請問，”沈雲章壓低聲音，用一種儘量中性的嗓音問道，“村裡以前有位沈大有，您還記得嗎？”
老者的表情變了一變。他又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比剛才認真了許多：“你是什麼人？找他做什麼？”
“我是他遠房的親戚，路過此地，想替他掃一掃墓。”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沈大有啊……記得，怎麼會不記得。他是個好人，可惜命不好。”他指了指村後的一片山坡，“他葬在後山，第三排，左邊第二個。墳頭應該還有塊青石板的，你去找找看。”
沈雲章道了謝，沿著老者指的方向走去。後山的山坡上零零星星地散落著幾座墳塋，有的有墓碑，有的只有一個土包。她找到了第三排，左邊第二個。墳頭確實有一塊青石板，上面沒有刻字，只是一塊天然的石頭，被她父親的一位好友立在那裡作為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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