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沈雲章從漁隱茶寮出來時，晨霧已經散了大半。河面上的水汽在初升的日光下緩緩蒸發，露出清澈的水面和兩岸斑駁的倒影。她沿著楓橋的石階走回橋頭，看到周善錚正站在一棵老柳樹下，姿態鬆弛，像是在欣賞河景。
她走到他身邊，低聲說：“走吧。”
周善錚沒有多問，轉身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河岸往回走。走出約莫一里地，確認周圍無人跟蹤，沈雲章才放慢腳步，讓他走到自己身側。
“她說得月樓那批人，是她派去的。”她說。
“她承認了？”
“承認了。”沈雲章說，“她說那是為了測試你，看看你在危機關頭，是丟下我獨自逃命，還是會帶著我一起走。”
“她測試的結果，還滿意嗎？”
“滿意。”沈雲章說，“所以她今天跟我談的，不只是我加入‘燭九陰’的事，還有你。”
“我？”周善錚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她想拉我入夥？”
“不是入夥，是合作。”沈雲章說，“她說她是認真的。她說王稟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後的人，是當朝國舅，鄭國公鄭崇安。”
周善錚的瞳孔微微收縮，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她有證據嗎？”
“她說有，但不夠。她需要我們，你和我，幫她補齊這些證據。”
周善錚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沈雲章跟在他身側，沒有再說話，給他時間消化這個訊息。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穿過一條僻靜的巷子，來到一座廢棄的河埠頭。周善錚在石階上坐下來，望著河面上緩緩駛過的一艘烏篷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鄭崇安是什麼人嗎？”他最終開口。
“知道。”沈雲章在他旁邊坐下，“太后的親弟弟，皇帝的親舅舅，權傾朝野，門生遍佈天下。”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她說的那些證據，最終指向鄭崇安，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兩個貪官汙吏，而是整個朝廷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周善錚轉過頭，看著她：“即便如此，你也要摻和進來？”
沈雲章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盪漾，將那張臉揉碎又拼合。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十二歲。我弟弟走失的時候，我十二歲。我在橋洞裡過冬的時候，我十三歲。我學會偷東西的時候，我十四歲。”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周善錚：“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人替我討回過公道。官府不會替我討，律法不會替我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更不會替我討。如果我自己不替自己討，那就永遠沒有人會替我討。”
周善錚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不一樣。”沈雲章說，“你是緝事司掌事，你有官身，有前程。如果你摻和進來，你失去的東西，比我多得多。所以這件事，你自己決定。我不替你做選擇。”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塵，背對著他，望著河面上漸漸遠去的烏篷船：“蘇晚亭說，如果你願意合作，三日後午時，寒山寺大殿，她在那裡等你。如果你不去，她也不會再來打擾你。”
她說完，便轉身徑直沿著河岸慢慢走了回去。
周善錚在河埠頭坐了很久。
日頭從東邊移到了正中，又從中天開始向西傾斜。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他在想很多事情，想沈雲章說的那些話，想蘇晚亭的邀約，想鄭崇安這三個字背後代表的權勢和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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