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蘇州織造衙門舊址位於姑蘇城東北隅,毗鄰運河,佔地約莫十餘畝。
四年前的那場大火燒燬了大半地面建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和幾段殘垣斷壁。朝廷撥了款重修,但不知為何工程遲遲沒有啟動,廢墟就這麼荒廢著,野草從瓦礫堆中瘋長出來,淹沒了昔日的繁華。
蘇晚亭帶著周善錚和沈雲章從後牆的一處缺口進入廢墟。她顯然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繞過幾堆瓦礫,穿過一片齊腰高的荒草,在一口被石板覆蓋的枯井前停了下來。
“地窖的入口不在織造衙門內部,”蘇晚亭蹲下身,手指沿著石板的邊緣摸索著,“而在後院這口枯井下。當年建造織造衙門時,第一任織造太監為了存放不便入賬的貴重物品,暗中修建了這個地窖。入口設計成枯井的模樣,即使被人發現,也只以為是一口廢棄的水井。”
她摸到一處凹槽,用力按下,石板紋絲不動。她又試了一次,眉頭微微皺起。
“卡住了。”她說,“這口井有幾年沒人開過了,機關可能生了鏽。”
周善錚走上前,蹲下身,沿著她剛才摸索的位置仔細查看了一遍,然後從腰間取出一柄薄刃匕首,插入石板的縫隙中,輕輕撬動了幾下,又換了一個角度再撬。如此反覆數次,石板內部傳來一聲沈悶的“哢嗒”聲,像是某處機關終於鬆動了。
他收起匕首,雙手扣住石板的邊緣,用力向上一提,石板被掀開了,露出一口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潮溼黴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晚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學過機關?”
“緝事司的基本功。”
沈雲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樂了。“緝事司的基本功”,這句話簡直是萬能的。
蘇晚亭從懷中取出一支火摺子,吹亮,率先沿著井壁的鐵梯向下攀去。周善錚緊隨其後,沈雲章殿後,三人依次下到井底。
井底比想象中要寬敞得多。
落地之後,眼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兩側牆壁用青磚砌成,磚縫中滲出細密的水珠,在火摺子的光芒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甬道向前延伸了約莫兩丈,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拳頭大小的鐵鎖,已經鏽跡斑斑。
蘇晚亭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了幾下,鎖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沒能開啟。她又試了一次,依然不行。
“這把鎖也鏽死了。”她說。
周善錚走上前,接過那把鎖,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從腰間取出一根細鐵籤,插入鎖孔中,輕輕撥弄了幾下。他的動作又輕又穩,約莫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鎖芯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鎖開了。
蘇晚亭看著他,臉上的意外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她推開鐵門,側身讓開,露出門後的空間。
鐵門後面是一間約莫一丈見方的密室。密室中沒有窗戶,四壁潮溼,牆角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密室中央放著幾隻木箱,箱蓋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牆角還有一張書案,案上散落著幾卷泛黃的文書,被潮氣侵蝕得邊緣已經卷曲發脆。
蘇晚亭走到書案前,吹開表面的灰塵,從那幾卷文書中挑出一卷,遞給周善錚:“你先看看這個。”
周善錚接過,展開。
那是一份賬冊,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賬冊中記錄的是永泰十年至十三年間,蘇州織造衙門透過“南貨”名目向外輸送銀兩的明細,每一筆的金額、日期、經手人,以及接收方的代號,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條目,面色逐漸凝重。賬冊的最後幾頁,記錄著一筆數額巨大的支出,永泰十三年臘月,透過“南貨”渠道向京城輸送白銀十萬兩,經手人署名“王稟”,接收方代號“丙字第十七號”。
“丙字第十七號,”蘇晚亭說,“對應的是鄭崇安府上的大管家,鄭福。”
周善錚沒有說話,繼續翻看其餘的文書。其中有幾封書信,是王稟與京城方面的往來密函。信中沒有直接提及鄭崇安的名字,但多處使用了“鄭公”“國舅府”“上峰”等稱謂,字裡行間透露出寫信人對收信人的敬畏和依附關係。
其中一封信中寫道:“鄭公所託之事,卑職已辦妥。南貨已發,共計三批,分由不同路線輸送,確保萬無一失。惟近日風聞有江湖人士在打探此事,恐需加派人手防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