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周善錚一夜未眠。
他回到住處後,將門窗關好,在桌前坐下,將那捲賬冊和幾封密信逐頁逐字地重新看了一遍。油燈的光芒在紙頁上跳動,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看得很慢,每一條目、每一個日期、每一個署名,他都反覆確認,試圖從中找到任何可能的破綻,偽造的筆跡、矛盾的日期、不合邏輯的金額。但他沒有找到。賬冊的記錄極為詳盡,格式規範,筆跡統一,不像是臨時偽造的。密信中的用語和稱謂,也符合王稟一貫的文風和官場習慣。
他放下賬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許多畫面,王稟宅中那本夾著紙條的佛經,張婆子說“他讓我替他物色小女孩”時那張蒼老而麻木的臉,沈雲章在破廟裡說“我不後悔”時的平靜語氣,以及地窖中那些被潮氣侵蝕得邊緣發脆的紙頁。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旋轉,最終匯聚成一個他無法迴避的問題:他該怎麼辦?
他是緝事司掌事。他的職責是維護律法,追捕罪犯,保護朝廷的安全。按照規程,他現在應該將這些證據整理成卷宗,上報給緝事司左司丞李昭,由李昭決定下一步如何處理。但他不確定李昭是否可信。鄭崇安權傾朝野,緝事司內部未必沒有他的人。如果他將證據上交,而這些證據最終落到了鄭崇安的人手裡,那他和沈雲章、蘇晚亭,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也可以選擇將這些證據直接呈遞到皇帝面前。緝事司有密奏之權,可以不經過內閣和六部,直接將奏疏送入宮中。但密奏之權是把雙刃劍,如果奏疏的內容被皇帝採納,那上奏之人自然會得到重用;但如果奏疏的內容涉及皇帝的至親,而皇帝又不願意相信,那上奏之人就可能被扣上“離間天家骨肉”的罪名,輕則流放,重則處死。
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了之後,這些證據就會被銷燬,那些該死的人繼續逍遙法外,那些無辜的人繼續受苦。他不能讓自己死得毫無價值。
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燈芯已經燒了大半,火焰在燈油中掙扎著,發出微弱的劈啪聲。他盯著那簇跳動的火焰,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將燈芯撥正了一些,火焰重新穩定下來,在黑暗中撐起一團溫暖的光暈。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周恪曾是工部的一名官員,因為上書彈劾河工貪腐而被罷官。離開京城那天,父親站在城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說了一句話:“善錚,你以後會知道,這個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對的就是能做的。”
他當時不太懂。等他懂了的時候,父親已經不在了。
母親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她變賣了首飾,替人抄書、縫補衣裳,供他讀書習武,從未抱怨過一句。他考入緝事司那年,母親已經病得很重了。臨別時,她握著他的手,說:“善錚,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曾經以為,進了緝事司,就可以懲奸除惡,還世間一個公道。但這些年,他見過太多案子查到最後不了了之,見過太多罪犯因為背後有人而逍遙法外。他告訴自己,這就是現實,他改變不了。
他把父親的話和母親的遺言壓在心底,很少去翻動。
但現在,他手中握著足以扳倒一個權傾朝野的國舅的證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騙自己了。
父親當年選擇上書彈劾,是因為他覺得那是正確的事。母親臨終前叮囑他要對得起良心,是因為她知道他會面臨無數個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刻。他們都沒有告訴他這些選擇會帶來什麼後果,因為他們知道,他遲早會自己明白。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捲賬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將那捲賬冊和幾封密信收入懷中,吹滅了油燈。黑暗中,他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清晨,周善錚出現在當鋪門口。
瘦削男人開啟門,看到他,楞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進去。沈雲章正在後院天井裡洗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水珠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她看到周善錚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進去說。”她擦了擦臉,轉身走進屋裡。
周善錚跟著她走進小屋,關上門。沈雲章在桌前坐下,他也坐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那些證據,我核實了一夜。賬冊和密信都是真的。”
沈雲章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我決定把這些證據遞上去。”周善錚說,“但不是透過緝事司的渠道。”
“那透過什麼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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