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賬目被劫的訊息傳到京城時，鄭崇安正在府中宴客。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十幾道珍饈佳餚流水般端上來，又流水般撤下去。鄭崇安坐在主位上，面帶微笑，頻頻舉杯，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招待同僚的官員沒什麼兩樣。直到管家鄭福從外面匆匆走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鄭崇安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若無其事地繼續與身邊的客人談笑了幾句，然後藉口更衣，起身離席。
走進書房，關上門，他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再說一遍。”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鄭福低著頭，將剛剛收到的訊息又覆述了一遍：“蘇州的倉庫被人劫了。馮七受了傷，那批賬目……被人拿走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鄭崇安站在書案前，背對著鄭福，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山水圖，一言不發。然後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平靜得可怕：“查到是誰做的了嗎？”
“還在查。但馮七說，他在現場看到了一個人，緝事司掌事，周善錚。”
鄭崇安的目光微微瞇了起來：“周善錚？那個前段時間在查王稟案的人？”
“是他。”
鄭崇安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夜色中燈火輝煌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他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大的事。他背後一定有人。”
“屬下也是這麼想的。”鄭福說，“要不要派人把他——”
“不。”鄭崇安抬起手，制止了他，“直接動他，太引人注目了。他不是緝事司的人嗎？那就用緝事司的規矩來辦他。”
他轉過身，看著鄭福，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以‘涉嫌與江湖匪徒勾結’為由，擬一份公文，將他召回京城問話。他是緝事司的掌事，上司召他回京述職，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鄭福眼睛一亮：“大人英明。只要他回了京城，在我們的地盤上，要怎麼處置他，就由我們說了算了。”
鄭崇安沒有回答，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深沈如淵。
公文在五天後送達蘇州。
周善錚接過那封加蓋了緝事司大印的公文時，手指在紙頁上停留了一瞬。他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完了全文，然後摺好，收入懷中，對送信的驛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請你回覆李司丞，我即刻啟程回京。”
驛卒領命而去。周善錚站在值房門口，望著那名驛卒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到案前，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他做得很慢，很仔細，每一份檔案都疊好、歸類、歸檔，像是在做一件極其平常的日常工作。
但他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當天傍晚，他去了蘇州城外那座廢棄的土地廟。
他到的時候，沈雲章已經在那裡了。她坐在廟門檻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外面套了一件寬鬆的深色外衣，遮住了傷口。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往日的那種清亮和銳利。看到周善錚走來，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要回京城了？”
“公文已經到了。”周善錚在她旁邊坐下，望著廟門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鄭崇安的動作比我想象的快。”
沈雲章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可以不回去。”
“不回去，就是畏罪潛逃。”周善錚說，“到時候，我就不再是緝事司掌事，而是朝廷通緝犯。那個身份，對你們沒有任何幫助。”
“如果你死了，對我們更沒有幫助。”
周善錚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我在京城出了事，你不要來救我。帶著那些證據，去找韓謙，他會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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