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沈雲章在蘇州養傷的第七天，蘇晚亭帶來了那個訊息。
她推開偏房的門時，沈雲章正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把匕首，用一塊破布慢慢地擦拭著。她的左肩還纏著繃帶，動作有些僵硬，但每一次擦拭都專注而用力，像是在做著某種準備工作。蘇晚亭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查到了一個地方。”
沈雲章抬起頭看她。
“京城東郊，有一座別院，名義上是鄭崇安的一個遠房親戚的產業，但實際上歸他所有。”蘇晚亭說，“我那邊的線人告訴我，那座別院常年有守衛把守，戒備森嚴，但很少有人看到主人出入。附近的人都說，那座別院夜裡偶爾會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叫，但沒人敢靠近去看。”
沈雲章握著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懷疑，你弟弟很可能就在那裡。”蘇晚亭說。
沈雲章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被擦得鋥亮的匕首，刀身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決心。
“我要去京城。”她說。
蘇晚亭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回答，沒有試圖勸阻。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好的文書和一張地圖，放在桌上，推到沈雲章面前：“這是偽造的身份文書，用的是揚州一個布商之女的名義，經得起一般的盤查。這是京城的地圖，別院的位置我已經標出來了。還有——”
她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哨，放在桌上。
“如果你在京城遇到了麻煩，吹響這個哨子。我在京城有幾個眼線，聽到哨聲會去接應你。”
沈雲章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銅哨，沒有去拿，而是抬起頭，看著蘇晚亭：“如果我七天之內沒有傳出訊息，你就帶人進京接應。”
“我知道。”蘇晚亭說。
沈雲章點了點頭，將那枚銅哨和地圖收入懷中，站起來，將匕首插進靴筒裡，拿起那疊偽造的身份文書，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如果我回不來了，”她說，“那些賬目和地契，你知道該怎麼用。”
她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中。
三天後，沈雲章站在了京城東郊那片灰牆黛瓦的別院外。
她換了一身半舊的布衣，頭髮用一塊粗布帕子包起來，臉上塗了一層黃褐色的粉，看起來像一個在附近村莊裡生活的普通農婦。她蹲在別院外的一片灌木叢中，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著那座別院的動靜。她觀察了兩天，摸清了守衛換班的規律，正門四名守衛，每四個時辰換一班；後門兩名守衛，換班時間與正門同步；院牆高約一丈二尺，牆頭每隔幾步掛著一盞風燈，夜間將牆下照得通明。
唯一的死角，在東側的牆角，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丫伸過牆頭，恰好擋住了那一片區域的風燈燈光。
第三天夜裡，月黑風高。
沈雲章無聲地爬上那棵老槐樹，沿著橫伸的枝丫爬到牆頭上方，低頭看了一眼院內，牆角下是一片花圃，種著一些低矮的灌木，正好可以作為落腳的緩衝。她深吸一口氣，翻身躍下，落在花圃中，屈膝緩衝，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蹲在灌木叢的陰影中，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周圍的動靜，只有遠處傳來的蟲鳴和風聲，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
她沿著牆根的陰影，無聲地向後院摸去。
別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院是花園和池塘，中院是正廳和廂房，後院則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像是僕役居住的區域。但那些平房的門窗都緊閉著，門口掛著鐵鎖，不像是住人的地方，更像是牢房。
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沿著後院的廊簷，一間一間地檢查那些平房。大多數房間都是空的，只有一些散落的稻草和破舊的被褥，散發著黴味和排洩物的臭味。她忍著那股刺鼻的氣味，繼續向前搜尋，走到最盡頭的一間平房門口時，她停住了腳步。
這間房的門鎖比其他房間的都新，鎖簧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蹲下身，從髮間取出一根細鐵籤，插入鎖孔中，輕輕撥弄了幾下，鎖芯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鎖開了。她輕輕推開房門，側身閃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放在角落裡，燈焰如豆，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牆角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蜷縮著一個人，一個年輕人，瘦骨嶙峋，面色蒼白，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灰布衣裳，頭髮凌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聽到門響，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一雙佈滿驚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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