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沈雲錦沒有認出她。
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刺蝟，用僅剩的力氣把自己包裹起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焦點，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恐懼浸泡了太久的茫然。他看著沈雲章，卻像是透過她看著某個更遙遠、更可怕的東西，嘴唇微微翕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沈雲章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肩膀。他猛地向後一縮，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喉嚨裡溢位一種低沈的、像是被壓扁了的嗚咽聲。那聲音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剜在沈雲章的心上。
她沒有強行靠近。她收回手，在原地坐下來，與他保持著大約兩尺的距離，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雲錦，你還記得村口那棵老槐樹嗎？”
沈雲錦沒有任何反應。
“那棵樹上有一個鳥窩，每年春天都有燕子飛回來。你特別喜歡爬上去看那些小鳥，有一次爬得太高了，下不來，哭著喊姐姐。”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我爬上去把你抱下來，結果自己也下不來了。最後還是爹扛著梯子來把我們倆接下去的。”
沈雲錦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沈雲章注意到了那個細微的變化。她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你還記得那條小河嗎？夏天的時候，你總喜歡光著腳在河裡踩水，有一次踩到一條滑溜溜的魚，嚇得一屁股坐在水裡，哭了好久。後來每次路過那條河，你都要繞著走。”
沈雲錦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像是“魚”，又像是“水”。
“對，魚。”沈雲章說，“一條很大很大的魚，比你的手掌還大。你哭完之後還說，那條魚一定是龍王派來的，專門來嚇唬你的。”
沈雲錦的目光開始聚焦。他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漸漸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重新注入了一滴油。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張開嘴，發出一個沙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姐？”
沈雲章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躲開。她輕輕握住了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中微微顫抖著，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雛鳥。
“是我。”她說，聲音哽咽，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我來帶你走。”
然而，他們沒能悄無聲息地離開。
就在沈雲章扶著沈雲錦走出那間平房時，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銅鑼聲，有人發現了那扇被撬開的鎖。緊接著，呼喊聲、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被驚擾的蜂群，迅速向後院聚集。
沈雲章沒有猶豫，拉起沈雲錦的手，沿著她來時的路線，向後院東側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狂奔。沈雲錦的身體極度虛弱，跑了幾步就開始踉蹌，呼吸急促而紊亂，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停下來，被姐姐拽著，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沈雲章翻上牆頭，回身將沈雲錦拉了上來，兩人一起跌落在牆外的灌木叢中。沈雲錦的胳膊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滲出來，但他沒有喊痛，只是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走。”沈雲章低聲說。
兩人沿著牆根，在夜色中向著城區的方向狂奔。身後傳來追兵的聲音，有人在喊“別讓他們跑了”，有人在吹哨子，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像一道道無形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
沈雲章帶著沈雲錦在巷道中穿梭。她對京城的地形並不熟悉，只能憑著蘇晚亭給她的那張地圖的記憶，在迷宮般的小巷中尋找出路。但身後的追兵顯然比她更熟悉這片地形，無論她怎麼繞，那些腳步聲始終緊隨其後，越來越近。
她拐進一條巷子，跑了大約數十步，然後停住了，前面是一堵牆。死衚衕。
她猛地轉身，想要退回巷口，但已經來不及了，巷口處，七八個手持火把和利刃的黑衣人已經堵住了去路。火把的光芒將整條巷子照得如同白晝，將她和沈雲錦的身影清晰地暴露在牆壁上。沈雲錦緊緊抓著她的衣角，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但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叫，只是站在她身後，像小時候每一次遇到危險時那樣，躲在她的影子裡。
沈雲章握緊了手中的匕首，背靠著牆壁，將沈雲錦護在身後，面對著那些步步逼近的黑影。她知道，這一次，她可能真的走不掉了。她握緊匕首，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追兵的身後猛地殺出。
刀光在火光中一閃，落在最後面的兩名黑衣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在了地上。剩下的追兵猛地轉身，看到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站在巷口，手裡握著一柄還在滴血的刀。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被血跡和汗水模糊了的臉，是周善錚。
他的官服已經被撕破了多處，露出的手臂和肩膀上佈滿了傷痕，有的還在滲血，顯然是從軟禁處殺出來時留下的。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而銳利，像一柄被磨礪到極致的刀。他站在巷口，面對著數十名追兵，沒有後退一步，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身後的沈雲章說了兩個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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