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天亮之後，三人離開了那座城隍廟。
沈雲錦的狀態比昨夜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仍然緊緊攥著沈雲章的衣角，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把第一眼看到的人當成了唯一的依靠。他的腳步虛浮，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但始終沒有鬆開那隻手。
周善錚走在最前面，負責探路。他換了一身從晾衣繩上“借”來的舊衣裳，遮住了身上那些顯眼的傷痕和血跡，又用破布條把最深的那道傷口纏緊，塞在袖子裡，從外面看不出來。他走路的姿勢依然穩健，只是他每走一步，右肩都會微微傾斜一下，那是受傷的那一側。
她沒有問他疼不疼。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三人在迷宮般的巷道中穿行了大約半個時辰，最終在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前停下了腳步。這座院子藏在一條窄巷的深處，左右鄰舍都是普通的民居，門口沒有掛牌匾，也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和這條街上其他幾十座院子沒什麼區別。但周善錚在門口停了一下，仔細觀察了一下門框上方的一道刻痕，那是一道極淺的、幾乎被風化掉的波浪紋，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推開門，側身讓沈雲章和沈雲錦先進去，然後關上門，插上門閂。
院子裡很安靜。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人。但灶臺上有餘溫，水缸裡的水是滿的，桌上的茶壺裡還有半壺溫茶，顯然，有人在不久前還住在這裡，而且知道他們會來。
沈雲章扶著沈雲錦在裡屋的床上躺下。沈雲錦剛一沾到枕頭，眼皮就開始打架，但他仍然死死攥著沈雲章的衣角不肯鬆手。沈雲章沒有抽開，只是坐在床沿，任由他攥著，低聲說：“睡吧，姐不走。”
沈雲錦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閉上眼睛，攥著她衣角的手指漸漸鬆開了力道，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睡著了。
沈雲章坐在床沿，看著他沈睡的面容，沉默了很久。七年了。她終於找到了他。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追在她身後喊“姐姐”的小男孩了。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面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皺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物壓著，連夢裡都不得安寧。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額前的亂髮，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他，又像是怕碰碎他。
她收回手，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裡屋，掩上門。
周善錚正坐在堂屋的桌前，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布，正在重新包紮右肩的傷口。他的動作不太方便，傷在右肩，每動一下都會牽扯到傷口，但他沒有皺眉，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沉默地、機械地重複著纏繞的動作。
沈雲章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布條，繞到他身後，替他把傷口重新包紮好。她的動作很利落，打結的時候特意避開了傷口的位置。
周善錚沒有說話，只是在包紮完成後，低聲說了一句：“多謝。”
沈雲章看著他的傷口：“你身上的傷，有幾處是為了救我受的？”
周善錚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沒算過。”
“我算了。”沈雲章說，“三處。加上之前在倉庫那次，一共四處。”
周善錚看著她，沒有說話。
“以後別這樣了。”沈雲章說，語氣平淡，“我不喜歡欠人情。”
周善錚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是你欠我。”
沈雲章沒有接話，坐回自己的位置，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他：“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等。”周善錚說，“蘇晚亭在京城有眼線。她知道我們在這裡，會想辦法聯絡我們。”
“如果她沒有聯絡我們呢？”
“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周善錚說，“賬目還在我們手上，韓謙還在京城。只要能聯絡上韓謙，事情就還有轉機。”
沈雲章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杯中淺黃色的茶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雲錦需要時間恢覆。他現在這個樣子，不適合長途跋涉。”
“我知道。”周善錚說，“所以我們暫時不能離開京城。至少要等他恢覆一些體力，才能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短促，像是在傳遞什麼訊息。周善錚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麻雀在牆頭上蹦跳著，啄食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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