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入夜之後，京城下起了小雨。
細雨如絲，無聲地浸潤著青石板路面，在燈籠的昏光中泛起點點碎金般的光澤。街上的行人漸漸稀疏，店鋪陸續上門板，整座城市在雨幕中安靜下來，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和雨滴敲打屋簷的聲響，在夜色中交織成一首單調而綿長的夜曲。
周善錚蹲在韓府後門斜對面的一條巷子裡，背靠著潮溼的牆壁，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等待著約定的時辰。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浸溼了衣領，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石像。他身上的傷口在雨水的浸潤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去管，只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捕捉著周圍每一點細微的聲響。
約定的時辰到了。他無聲地站起來，穿過街道，走到韓府後門前，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僕人的臉。那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開，讓他進去。
周善錚閃身入門，跟著老僕人穿過漆黑的庭院，走進書房。韓謙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卷書，手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顯然他已經等了很久。看到周善錚進來，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件半舊的衣裳已經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上那些包紮過的傷口的輪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清明而堅定，像一柄被雨水沖刷過的刀，鋒芒不減。
韓謙沒有多問。他放下書卷，站起來，走到周善錚面前，伸出手：“東西帶來了嗎？”
周善錚從懷中取出那本“南貨”走私的原件賬目，雙手捧著，遞到韓謙面前。賬目用油布包裹著，沒有沾到一滴雨水。韓謙接過，解開油布，藉著燈光翻看了幾頁。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條目，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合上賬冊，抬起頭，看著周善錚：“你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周善錚說，“每一筆都核對過，與我們在蘇州查到的副本一致。”
韓謙點了點頭，將賬冊放在書案上，然後從抽屜中取出另外幾份文書，攤開在桌面上，那是他早已擬好的彈劾奏章，字跡工整，措辭嚴謹，條條列明瞭鄭崇安的罪狀：貪腐、走私、豢養私兵、勾結江湖勢力、拐賣人口。每一樁罪名後面，都附有相應的證據來源和證人姓名。
“三天後，早朝。”韓謙說，“我會聯合都察院的王御史和張御史，一同上書。”
周善錚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老師，鄭崇安在宮中有耳目。如果他提前得到了訊息——”
“他不會提前得到訊息。”韓謙打斷了他，目光平靜而篤定，“因為這份奏章，直到明天早朝之前，都只有我一個人看過。王御史和張御史，只會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周善錚看著韓謙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心中某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稍微落下了一些。他後退一步，向韓謙深深行了一禮：“學生代那些被鄭崇安害死的人，謝過老師。”
韓謙沒有迴避這一禮。他受了，然後伸出手，扶起周善錚，看著他那張被雨水和疲憊沖刷得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現在是通緝犯，京城不能留了。”
“等老師的訊息。”周善錚說，“如果事成，我會離開京城，走得遠遠的。如果事敗——”他頓了頓，“老師不必顧及學生。”
韓謙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最終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周善錚的肩膀：“去吧。小心。”
周善錚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書房。老僕人已經在後門口等著他，見他出來，無聲地打開了門。他閃身出門，消失在雨夜中。
三天後，早朝。
大慶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手肅立。皇帝坐在御座上，聽太監宣讀了幾件日常政務，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就在太監準備宣佈退朝時，文官佇列中走出一人，手持笏板，跪伏於地：“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韓謙，有本上奏。”
皇帝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韓愛卿有何事要奏？”
韓謙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高舉過頭頂，聲音平穩而清晰：“臣要彈劾當朝國舅，鄭國公鄭崇安。”
此言一齣，滿朝譁然。
站在武官佇列前列的鄭崇安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落在韓謙身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眼睛裡的寒意，足以讓任何被他盯上的人不寒而慄。韓謙沒有看他，依然高舉著奏章，跪伏於地，紋絲不動。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韓愛卿，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