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章低低應了一聲：“嗯。”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周善錚張了張嘴，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還是沈雲章先開了口：“我打算好了，回江南去。”
“去哪兒？我以後去找你們。”
“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找個小鎮子落腳吧。”
周善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和你們一起去。”
沈雲章下意識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認真，不像是在隨口客氣。
“你跟我們去幹嘛？”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你的官職沒了，總還有家人吧？”
“我沒有家人了。”周善錚說，“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沈雲章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那句“沒人催”，當時只當是一句玩笑話，現在才明白過來那是什麼意思。
“……抱歉。”
“沒關係。”周善錚的語氣依舊溫和，像是早已不在意這件事了。他看著沈雲章，認真地問道：“我想去江南，和你們過一樣的生活。可以嗎？”
沈雲章沒有說話。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襟。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們在京城又待了十天。等沈雲錦的身體恢覆到能夠承受長途跋涉的程度，三人便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在一個清晨悄然離開了京城。
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別，沒有送行，就像三片被風吹落的葉子，無聲無息地匯入了城外那條黃土官道上的人流中，朝著南方走去。他們走了很多天，穿過平原，越過丘陵，沿著運河走了很久，最終在江南一座小鎮停了下來。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南北，兩旁是白牆黛瓦的民居和店鋪，鎮外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河邊種著一排老柳樹，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沈雲章站在鎮口，望著那片寧靜的水鄉景色，忽然覺得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
他們在鎮上租了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枇杷樹和一口水井，正屋有三間房，足夠三個人住了。沈雲章花了幾天時間把院子打掃乾淨，添置了一些傢俱和日用器物；周善錚去鎮上唯一的鐵匠鋪打了一把新鎖，又修好了院牆上一處鬆動的瓦片；沈雲錦幫不上什麼忙，就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院子裡，看著他們忙來忙去，偶爾會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
又過了幾天，沈雲章在鎮口租下了一間臨街的小鋪面，開了一家茶館。鋪面不大，只放得下四五張桌子，但她收拾得很用心——牆上掛了幅山水畫，角落裡擺了幾盆花草，櫃檯後面架子上擺了幾種茶葉，都是她從附近的茶農那裡收購來的，雖然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勝在新鮮乾淨。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圓臉，愛笑，說話嗓門大，一看就是個熱心腸。她把三把銅鑰匙交到沈雲章手裡，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周善錚正蹲在牆根下修那扇鬆動的木窗，沈雲錦坐在小凳子上曬太陽。
房東太太壓低聲音，笑瞇瞇地問沈雲章：“沈娘子，那位周先生，是你家相公吧？”
沈雲章拿著鑰匙的手頓了一下。
她下意識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哪裡不對。說“不是”容易，但接下來呢？一個未婚女子帶著弟弟和一個沒有親屬關係的男人同住一個院子，在這個小鎮上，難免招人閒話。她倒不怕閒話，但茶館要做生意，雲錦還要在這裡長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說：“婆婆，這院子我們很中意，多謝您費心了。”
房東太太只當她是害羞，拍了拍她的手，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呵呵地走了。
沈雲章站在門口，看著房東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轉過身，發現周善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正看著她。他顯然聽到了。
兩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一瞬。
沈雲章先開了口，語氣盡量輕描淡寫：“你別往心裡去，鄉下地方，人多嘴雜，我方才沒接話，是不想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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