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根弦被拉到極限之後斷了。
大喬的輪廓在他意識深處從完整的形態裂成了碎片——水藍色的長髮散了、法杖從中間斷成兩截、漣漪的光紋碎成細末——她在最後一秒把傳送法陣完整地推了出去，把自己全部的存在壓進了那一道“帶他們走”的指令裡。
藍光籠罩了未央和自來也全身。自來也最後那發術的餘波在兩人被藍光裹住的瞬間掀翻了小南的紙幕，未央蹲在自來也身側伸手拽住了他垂落的那隻手臂——粗獷的、全是血的、但還暖著的。藍光把兩個人同時吞了進去。
法陣在雨幕中散成了最後一波水藍色的細光。小南站在雨幕中看著那道藍光消失的方向，空中的紙片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層，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雪。天道的輪迴眼望著那道藍光最後消失的位置，靜止了片刻。雨還在下。
未央感覺到自己被拋進了一段極其漫長的黑暗裡。六個魂影在他意識深處同時暗了——最先是明世隱，然後是桑啟，然後是楊玉環，然後是瑤，然後是鬼谷子。大喬的碎片在最深處散著，像碎了的水晶在海底微弱地反著最後一點光。暖金色的那團蜷在最底層的角落，呼吸極輕極慢，像快要停了。
然後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半個月後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窗戶縫裡漏進來的、溫溫的午後的光。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綠光——極其微弱的、像快熄滅的燭火一樣跳了兩跳就暗了。空氣裡是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藥草混合的氣味。隔壁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很緩。
未央偏過頭去看。自來也躺在隔壁床上，全身裹滿了繃帶，臉上那兩道紅色的油彩被洗掉了，露出下面一張被歲月和傷痕磨得粗糲的、但此刻非常安穩的臉。他的胸膛在有節奏地起伏著，呼吸很慢，但在喘。
窗戶邊站著一個人。銀白的扎發在午後的光線裡亮得晃眼，暗部的馬甲脫了掛在椅背上，人靠在窗框上，手裡沒拿書。聽見床上的動靜他偏頭看了過來。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像半個月沒怎麼閤眼。他看了未央三秒，然後從窗臺上滑下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
“……你醒了。”卡卡西說。他的聲音是啞的，像很久沒說話或者說過太多話之後的那種啞。
未央張了張嘴。他的嗓子幹得像砂紙刮過鐵片，擠出來的第一句話是：“自來也……”
“活著。綱手大人說再養一陣就能醒。”卡卡西在床沿坐下，把桌上的水杯端過來遞到他嘴邊，“你先喝。”
未央喝了一口溫水，喉嚨裡的砂礫感被衝開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層薄薄的綠光已經徹底暗了，像燈油燒盡了之後殘留的最後一縷煙。意識深處一片沈寂——所有的魂影都蜷在最底層的黑暗中，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大喬的碎片在最深處散著，有一小片還在微弱地、斷斷續續地閃一下，像快要嚥氣的螢火蟲。
“大喬……”未央小聲說了一句。
卡卡西沿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他的胸口：“什麼？”
未央沒有回答。他閉上眼，沈進意識的最深處，在一片黑暗中尋找那點水藍色的微光。它還在，但太小了，像一盞被風吹滅了大半的舊燈籠，只剩底下一粒星火在溼冷的空氣裡孤獨地亮著。
“……碎了。”未央說，“她碎了。”
卡卡西看著他，沒接話。他把水杯放回桌上，伸手把未央額前沾了汗的銀白髮絲撥開了一縷，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剛修補好的瓷器。
“人活著就行。”卡卡西說，“她能回來嗎？”
未央閉著眼沉默了許久：“……不知道。她那些碎片還在，但要重新拼起來，不知道要多久。”
“那就等她拼起來。”
未央沒睜眼。他的意識深處那一點水藍色的微光還在，在黑暗中維持著極其穩定的、像心跳一樣的頻率。深綠色的那團蜷在它旁邊，暖金色的那團把自己的暖意分了一縷貼在那些碎片邊緣，像在用體溫給碎掉的東西保溫。
“……你守了多久？”未央閉著眼問。
“從你們被傳送回來那天起。”卡卡西的聲音平平的，“綱手大人說你們倆的命都在臨界線上，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就在這兒站著。”
“你沒睡覺？”
“睡了。你隔壁那張摺疊椅，綱手大人讓後勤搬來的。”
未央睜開一條眼縫，看見床尾確實放著一把折起來的行軍椅，扶手上還搭著一件灰色馬甲。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卡卡西臉上。那人銀白的扎發亂了幾縷，護額下的眼睛有一圈淺淡的青影，面罩邊緣的布料看起來比平時皺一些。
“你回去吧，”未央說，“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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