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們的善良，廉價又虛偽’！”
陸沅的聲音透過手機，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解，清晰地傳到蘇莞兒的耳朵裡。
院子裡，剛剛能下地走路的陸衡正撫摸著那個未完成的木馬。聽到這話，他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過頭，眉頭緊鎖。
蘇莞兒的臉色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她走到石凳旁坐下，聲音依舊平穩：“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多大了？把他的資料調出來，馬上發給我。”
“叫林默，十七歲，在雲貴山區的一個貧困縣。三年前，他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市裡最好的高中，但家裡拿不出學費。基金會評估後，決定全額資助他高中三年的所有費用，包括學費、生活費，還有一臺最高配置的筆記型電腦。”陸沅的語速很快，“這孩子性格很孤僻，學校的反饋是，他不跟同學交流，除了學習，就是泡在電腦上。成績一首是年級前三。我們都以為他是個好苗子，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
“網站被黑了多久？造成了什麼影響？”蘇莞兒問到了關鍵。
“大概半個小時。我們的技術團隊發現後立刻就修復了，並且追蹤到了IP地址，就是他宿舍的電腦。好在這件事發生在凌晨，沒有引起大規模的輿論。但是……基金會內部炸了鍋了。”陸沅的語氣變得沉重，“董事會連夜開了個會，大部分人的意見是立刻停止對林默的資助，並且保留追究他法律責任的權利。他們說，這是典型的‘白眼狼’，我們不能用善良去餵養一頭隨時會反咬一口的狼。”
“董事會的意見，我知道了。”蘇莞兒淡淡地說，“你呢？你的意見是什麼？”
電話那頭的陸沅沉默了。他是基金會的負責人，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他投入了無數心血，沒想到換來的是一句“廉價又虛偽”的嘲諷。
“媽，我……我不知道。”陸沅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迷茫，“從理智上，我同意董事會的決定。我們不能開這個先例。但從情感上，我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一個能考全縣第一的孩子，一個能在沒有任何專業指導下黑掉我們網站的孩子，他不該是壞人。”
“嗯，你能這麼想，很好。”蘇莞兒的語氣裡有了一絲讚許，“你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蔚藍的天空。
“老么，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表達他的不滿，背後一定有他的原因。他罵我們的善良‘廉價’，也許，是我們的善良給錯了方式。”
“給錯了方式？”陸沅不解。
“我們給了他錢，給了他電腦，讓他能上學。這是物質上的資助，很容易。但我們關心過他的內心嗎？我們知道他為什麼孤僻嗎？我們知道他除了學習和電腦，還需要什麼嗎？”蘇莞兒的聲音像是海島的風，平靜，卻能吹進人心裡最深的縫隙。
“一個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天才少年，被空投到一個全是城裡孩子的重點高中。他身邊的人穿著名牌，討論著他聞所未聞的東西。而他，靠著別人的‘資助’生活。你覺得，他的自尊心會不會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
陸沅在那頭久久沒有說話。他似乎被母親的話點醒了。
基金會的資助流程專業、高效，但也冰冷。他們評估家庭情況，發放款項，定期檢視成績單。他們像一個精準的投資機構，在投資“未來”，卻忽略了這些“未來”首先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敏感脆弱的自尊。
“媽，我明白了。”陸沅的聲音沙啞了。
“你把他的全部資料，包括家庭背景、歷次考試的詳細成績單、心理評估報告，都發給我。董事會那邊你先壓著，告訴他們，這件事我親自處理。”蘇莞兒的語氣不容置疑。
“可是媽，您……”
“一個孩子，還沒走到死衚衕。我們現在不拉他一把，他這輩子可能就真的毀了。”蘇莞兒說完，便掛了電話。
院子裡，陸衡拄著一根臨時當柺杖的木棍，慢慢走了過來。
“你真打算管這事？”他的眉頭還是皺著，“這小子，跟小安不一樣。小安是家裡孩子，不懂事，鬧著玩。這個林默，是衝著咱們來的，心裡有怨氣。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蘇莞兒把手機放回口袋，“西十年前，張奶奶要是覺得我這個從上海來的嬌小姐不好弄，首接走了，那半袋煤我也就拿不到了。那年冬天，灶臺上的火可能就真的滅了。”
她看著陸衡，眼神清澈而堅定。
“老陸，咱們家現在有這個能力了。看見一個在懸崖邊上的孩子，能拉一把就得伸手。這是咱們陸家的規矩，也是你寫在家傳寶典裡的——做好事。”
陸衡看著她，沒再說話。他知道，只要是她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嘆了口氣，把柺杖往地上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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