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條約的訊息當天下午就出了城。先是城門口幾個等著拉貨的腳伕，然後是出城探親的婦人和跑單幫的商人。
一個從燕京往津城方向走的皮貨商過了永定門之後一口氣趕了四十里路，在官道邊的茶棚裡坐下來，連茶都沒喝就先跟旁邊桌上的人說了：“辛丑條約燒了，金陵條約燒了，馬關條約也燒了，全燒了，就在麗正門城樓底下，我親眼看見的，紙灰飄得滿天都是。”
旁邊的人把茶碗放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燒了洋人能認？”
皮貨商把碗端起來灌了一大口：“認不認是洋人的事。燒不燒是咱們的事。”
這句話傳得比他的馬快，當天夜裡沿途幾個鎮上就有人傳開了，有人聽完了沒說話，轉頭看了一眼自家門口掛著的舊黃曆，又轉回去了。
燕京城裡的動靜也不小。麗正門大街上的茶館雖然關著門，但門板後面一直坐著人，隔著板縫能看見外面灰白的石板路和偶爾跑過的腳步聲。
有人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辛丑條約那煙燒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沒斷，青灰色的順著風往南飄，我在後街都聞到那股糊味了，混著舊墨的。”
旁邊的人問：“燒了有啥用，人家不認怎麼辦。”先說話的那個隔了一陣才接話：“不認再說。”
茶館後面巷子口蹲著一個剃了短髮的年輕人，手裡攥著一頂剛買的圓頂帽子沒戴，聽了半天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到了傍晚，訊息已經不再是口口相傳。有人從城門口揭了一張剛貼上去的告示，帶到衚衕裡念給鄰居聽。
告示上寫的字不多，大意是說舊條約已廢，從今天起大夏不再認這些紙，底下落著沈楓的名字，墨跡還潮著，像是剛寫不久就貼出來了。
念告示的人唸完了，把紙摺好掖進懷裡，旁邊的人問他掖起來幹什麼，他說留著。
沈楓回到偏殿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趙振國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份從津城遞過來的電報。
沈楓接過來看了一遍，袁北溟的措辭軟了一大截，不提“太后”和“皇上”了，換成了“太后安好即可，不必親見”，末尾還加了一句“津城與燕京，唇齒相依”。
沈楓把電報放到桌上說：“他怕了。”趙振國說津城那邊傳來訊息，北洋軍有幾個標統湊在一起喝酒，有人說了句“燕京那小子連洋人的條約都敢燒”，旁邊有人接了一句“那咱們算什麼”。
袁北溟應該是聽到了風聲才發了這封電報來穩住局面。
這個沈楓聽完沒有評價，在桌邊坐下來，把桌上的燈盞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又看了一遍那封電報，才重新放下。
第二天上午沈楓去了一趟南苑。炮兵旅的陣地已經全部架設完畢，五十四門150榴彈炮分成兩個陣地，間隔一里地，炮口朝北。
炮位四周圍著沙袋，彈藥箱碼成整齊的幾排，炮手正在做例行檢查。
呂指揮官從炮位那邊過來敬了個禮，說全旅戰備已完成，試射過六發，彈著點偏差在五十米以內，再校準一次還能更準。
沈楓問能打多遠，呂指揮官說150重型榴彈炮最大射程九公里，從南苑往外推，燕京城裡除了北城牆根那一小片地方，其餘都在射程內。
沈楓又問了炮彈儲備，呂指揮官說五個基數足額，省著用能撐一週。
沈楓聽完站在炮兵陣地邊上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走之前回頭問了一句：“上次運過來的那些醫療物資，分到南苑沒有？”
指揮官說分到了，三張手術檯已經搭起來了，藥品也入庫了，有一箇舊傷復發計程車兵昨晚換了新藥，今天早上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當天傍晚通訊兵開始架設之前從奇蹟商城換來的野戰通訊裝置。
先是把收發報機從木箱裡拆出來擺在各部的臨時指揮所裡，然後把天線拉到屋頂和樹上，細銅線在暮色裡反著光。
太和殿偏殿裡也擺了一臺，趙振國站在旁邊看著通訊兵調頻率，電流聲從音箱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在翻書頁。
等頻率對準之後，南苑那邊呂指揮官的聲音傳過來了，帶著一點風雜訊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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