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城樓上還有一個人沒有跑。
他蹲在垛口後面,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槍從垛口上拿下來,重新拉了一次槍栓,對準了城門下方正在重新裝彈的炮位。
他旁邊的空地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幾枚打過的彈殼還躺在城磚上,被風吹得微微滾動,在磚縫邊緣停住了。
第三發炮彈命中了門閂的位置,門閂從中間斷裂,門板震了一下,灰塵從門框上方震落下來,落在他的鋼盔上,又順著帽簷滑落到肩膀和領口之間的縫隙裡。
他伸手拍了一下,沒有去看那顆落在腳邊的碎土。
他知道身後的人已經跑光了,臺階上已經沒有腳步聲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遠處炮手正在裝填第四發炮彈的金屬碰撞聲。
城樓臺階中段,一個身穿舊軍服的人正在往上走。
他個子不高,臉上的泥灰和汗混在一起,領口被拉扯得有些歪斜,但步伐沒有放慢。
他沿著臺階往上走了幾步,迎面看到一個正在往下跑計程車兵,他伸手攔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那個兵被攔住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喊了一聲:“連長,他們都跑了!”
他又想往下走,被那個人按住了肩膀,沒有動。那人說:“那你跑什麼?”
那個兵說:“大家都跑了!隔壁幾個連都跑了!我們留在這幹什麼!”
那人沒有鬆手,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看著他說:“他們跑了,城裡的百姓怎麼辦?”
那個兵站在臺階上,腿已經轉過去了,但肩膀還被按著。他張了一下嘴,低聲說了一句:“連長,擋不住了......”
那人說:“擋不住也得擋。你跑了,那些老百姓往哪跑?”
他鬆開手,槍口往臺階方向偏了一下,沒有對準人,只是保持著介於警戒和威懾之間的一個角度:“回去。站到你自己的位置上。東瀛人還沒進城,你還有地方站。”
那個兵又站了一會兒,讓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穿過一遍。
臺階上的炮聲還在響,門板正在被最後一發炮彈擊中,他轉過身,小身嘀咕了一句:“踏馬的,幹了!”沿著臺階往回走了幾步,在自己原來的位置蹲了下來。
城樓上的人在臺階方向安靜下來之後,又開了一槍,子彈打中了正在搬運炮彈的人,那人倒了下去,旁邊的人彎腰接替了他的位置。
第四發炮彈命中了門板底部,門板從門軸上脫落,整扇門朝內倒了下去,砸在城門洞內的石板地上,灰塵從門板表面升起來,從地面向上升起約一人高,然後開始向兩側擴散。
軍官手裡的旗子終於落了下來,他朝城門方向用力一揮,喊了一聲:“伊扣——!伊扣——!”(前進——!前進——!)
跑在最前面的東瀛士兵跨過門檻,槍口朝前,左右各掃了一遍,然後停住了。
他身後的人正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腳步聲和槍托碰撞聲在城門洞內來回反射,越來越密。
一個士官跟在佇列側面,朝街口方向指了一下,喊了一句:“扣奇拉!......扣奇拉!”(這邊!......這邊!)
聲音被其他聲音壓住了一半,但方向沒有錯,佇列順著那道持續的喊聲向街口深處湧去。
城樓上的連長已經帶著那個兵從臺階上退下來了,沿著城牆根往巷子方向撤,在巷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方向,然後拐進了巷子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