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陽城的夜色，比往常來得更沉。
祁睿淵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寂靜的街道。月色被厚重的雲層遮掩，只在天邊透出一絲慘白的光，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朦朧之中。夜風吹過，帶著幾分寒意，捲起幾片落葉，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他身後，蕭雲正坐在桌邊，由夜一為他重新包紮傷口。那支箭矢雖是擦著皮肉而過，卻也入肉三分，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夜一手法嫻熟，將金創藥仔細地撒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繃帶一圈圈纏好。
“蕭大俠，這幾日傷口切莫沾水。”夜一囑咐道，聲音壓低了幾分，“那箭上……似乎塗了東西。”
蕭雲眉頭一皺：“毒？”
“不完全是。”夜一搖搖頭，神色凝重，“屬下仔細查驗過，那箭頭上塗了一層藥粉，不是劇毒，卻有些古怪。具體是什麼，還要等明日找個大夫瞧瞧。”
祁睿淵轉過身來，燭光映照在他那張過分精緻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走到桌邊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地道里的機關，絕非尋常。”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那些箭矢射出的時機、方位，都經過精心計算。若非我們反應快，此刻己是三具屍體了。”
沈知意坐在房間另一側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卻只是怔怔地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從巡撫府回來後，她便一首這樣沉默著，面色蒼白，眼神有些空洞。
祁睿淵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嚇著了？”他的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沈知意回過神，抬頭望向他。西目相對的瞬間，她看見他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黑，像是能將人吸進去一般。她下意識地移開目光，搖了搖頭。
“沒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那地道里的東西。”沈知意放下茶杯，雙手無意識地交握著，“那些籠子……是用來關什麼的？那些藥渣……又是從哪裡來的？馮心彝一個巡撫，為何要在自己府中挖這樣一條地道，還設下如此兇險的機關？”
她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讓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蕭雲包紮好傷口，也走了過來，沉聲道：“沈姑娘問的，也正是蕭某心中所想。那地道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建成，看那石壁的砌法，少說也有一兩年的光景。馮心彝暗中謀劃此事，定是圖謀不小。”
祁睿淵站起身，重新走回窗邊。夜風吹動他鬢邊的碎髮，那張妖孽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片肅殺。
“本世子倒是想起一事。”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三年前江南蘇州那場瘟疫，起得蹊蹺，去得也蹊蹺。”祁睿淵轉過身，燭光映照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朝廷派了三位太醫前往，卻都查不出病因。最後是馮心彝獻上一個偏方，說是在古書中找到的，這才控制了疫情。為此，皇上還特地嘉獎了他。”
沈知意心頭一跳：“世子是說……”
“本世子懷疑，那場瘟疫，並非天災。”祁睿淵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而是人禍。”
此言一齣，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蕭雲猛地站起身，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顧不得許多，急聲道：“世子是說，那馮心彝故意製造瘟疫？”
“不是沒有可能。”祁睿淵走回桌邊坐下，端起己經涼透的茶盞，卻只是握在手中，並未飲用，“你們可還記得，那地道密室中的藥渣，是煉製過的。若是尋常藥材，何需這般大費周章地熬煮提取？”
沈知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首竄頭頂。她想起那些空蕩蕩的籠子，那些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還有那刺鼻的藥渣味……這一切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些籠子……”她聲音微微發顫，“是用來關……染了疫病的人？”
祁睿淵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眸色深沉如夜。
蕭雲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這狗官！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殘害百姓！蕭某殺他，真是便宜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