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廳中氣氛僵持緊繃,幾乎令人窒息之際,廳外忽然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清越平靜的女聲:
“父親,母親,嫂嫂。”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沈知意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烏髮輕綰,未施粉黛,在丫鬟的陪同下,緩步走入正廳。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先向父親母親嫂嫂行了禮,然後才轉向齊家祖母及齊硯,微微頷首:“齊祖母,齊公子。”
齊老太太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見她衣著素簡,面色微白,確似抱恙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她臉上的嚴厲神色略微緩和,朝沈知意招了招手,語氣帶上幾分刻意的慈愛:“好孩子,快到祖母這兒來,讓祖母瞧瞧。方才聽你母親說身子不適,可好些了?可憐見的,看著是清減了些。”
沈知意依言上前幾步,在適當的距離停下,微微屈膝:“勞齊祖母掛心,只是偶感風寒,並無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齊老太太點點頭,順勢拉住了沈知意的手腕,力道不輕,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她的手溫熱,甚至有些燙,與沈知意微涼的手腕形成對比。她輕輕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聲音又放軟了幾分,目光卻帶著洞察和壓迫,首視著沈知意的眼睛:
“好孩子,你是個通透的,外頭那些個不著調的混賬話,想必你也聽說了些。女兒家的名聲,金貴得很,也脆弱得很,經不起那些腌臢東西玷汙。祖母聽了,都替你心疼,替你委屈。”
她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懇切,彷彿真心實意為沈知意打算:“咱們兩家本就姻親,硯哥兒是我看著長大的,人品才學都是極好的。若是知意能嫁過到齊家,咱們兩家親上加親,豈不是美事一樁?這樁婚事若成了,你嫂嫂也有面子。你齊表哥的對你的心意,更是天地可鑑。今日祖母豁出這張老臉,親自上門,就是想替你正名,替你遮風擋雨。只要你點了頭,進了我齊家的門,那些流言蜚語,不攻自破!誰還敢說沈家小姐半個不字?你是齊家未來的宗婦,風風光光,體體面面,誰見了不得尊著敬著?這才是真正為你著想,為你好啊。”
齊硯也適時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知意,語氣溫柔而堅定:“知意妹妹,祖母句句肺腑,亦是小兄心聲。小兄自知才疏學淺,但一片真心,唯天可表。我定會努力上進,為你博個誥命榮光,絕不讓今日選擇有半分委屈。還請妹妹……成全小兄一片痴心。”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沈知意身上。劉氏捏緊了帕子,齊氏捂著肚子面色慌張,沈明遠面色沉凝,齊老太太目光如炬,齊硯看似深情實則隱含逼迫。
沈知意緩緩抽回被齊老太太握著的手,動作輕柔卻堅定。她退後半步,對著齊老太太和齊硯,端正地福身一禮,姿態從容,不見絲毫慌亂。
“齊祖母慈愛,齊表哥厚意,知意感激不盡。”她聲音清晰平穩,如溪流擊石,不高不低,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祖母為知意名聲計,用心良苦,知意銘感在內。只是,”她微微抬起眼,眸光清正坦然,“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外間流言,起於莫名,亦將止於智者。知意相信,父親為官清正,沈家門風素嚴,些許無根之言,日久自散。若此刻因流言而定終身,反似印證心虛,落人口實。知意愚見,此非平息物議之上策,恐有‘欲蓋彌彰’之嫌,於沈、齊兩家清譽,亦非益事。”
接著,她看向齊硯,語氣溫和卻疏離:“齊表哥青年才俊,志在春闈,金榜題名指日可待。表哥適才也說,心定方能專注向學。婚姻乃終身大事,關乎兩姓之好,更關乎表哥前程心境。若此時因納采納采之議,引得表哥心緒浮動,或使外界誤以為齊家急於聯姻而輕忽春闈大業,豈非因小失大,耽誤表哥錦繡前程?知意萬萬不敢擔此干係。”
“至於齊祖母所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知意轉向父母,再次斂衽一禮,姿態恭順,“女兒深信,父親母親對女兒的拳拳愛惜之心,勝於一切。父親適才所言‘多留兩年,以盡父女之情’,女兒感念涕零。女兒亦想多承歡膝下,略盡孝心。齊祖母、齊表哥的美意,女兒心領。然孝道當前,女兒豈敢為自身之事,逆父母慈意,損天倫之樂?”
花廳內一片寂靜。
沈明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劉氏緊握的手微微鬆開,齊氏面色稍緩。
齊老太太臉上的慈愛笑容漸漸僵住,目光深沉地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沉靜的少女。
齊硯則抿緊了唇,看著沈知意平靜無波的側臉,第一次清晰感到,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這位沈家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