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劍拔弩張、彷彿下一刻就要血流成河的當口,文官佇列中,一位身著西品孔雀補子官服、年約西旬、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官員,深吸一口氣,越眾而出。
他走到御階之下,撩袍端帶,鄭重下拜,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和腔調:“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揚州林靜軒,有本啟奏,冒死進言,伏乞陛下聖鑑。”
“林靜軒?”皇帝餘怒未消,目光如電掃來,但見此人神色坦然,氣度從容,並非齊黨或奕王黨核心,印象中確是江南清流一脈,素以持正敢言著稱,眉頭微蹙,“講。”
“謝陛下。”林靜軒再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御案上的密信、殿中的物證,以及面色各異的同僚,緩緩開口,“陛下,齊御史之事,駭人聽聞,人神共憤。勾結外邦,刺殺朝廷命官與忠良家眷,若查證屬實,確乃十惡不赦,理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祁世子與沈少卿所呈人證物證,確需嚴查深究,不容絲毫枉縱。”
旋即,話鋒卻是一轉:“然而,陛下,正因此事幹系重大,牽涉親王、朝臣,更涉及外邦陰謀、朝廷體統,臣以為,愈是此時,愈需慎之又慎。單憑一封密信、數件兵刃令牌,固然是重要線索,但若要坐實齊御史通敵叛國、奕王殿下知情或主使這等滔天大罪,恐仍需更確鑿、更經得起天下人推敲的鐵證,尤其是……能首接證明齊府或奕王府與倭國奸細當面往來、指使行刺的人證,或無可辯駁的親筆手令等物。”
他言辭懇切,目光澄澈,彷彿全然出於公心:“想我大盛立國百年來,法度森嚴。陛下聖明,向來不因言廢人,亦不因嫌罪人。齊家乃三朝老臣,奕王殿下是天家血脈,身份貴重。若僅憑現有證據便即定罪,萬一……萬一其中有奸人設局構陷之可能,或是倭國反間之計,意圖使我朝自斷臂膀、君臣相疑,則非但冤屈難雪,更正中倭國下懷,傷及國本啊,陛下!”
林靜軒說到這裡,再次深深叩首:“臣非為齊御史或奕王殿下開脫。若其罪確鑿,自有國法昭昭。臣之所慮,在於程式之公正,調查之徹底。臣懇請陛下,將此案全權交由三司會審,並命宗人府協理涉及親王部分。在裴衍裴大人攜關鍵人證物證抵京之前,在將所有線索交叉驗證、形成無可動搖的證據鏈之前,可否暫緩定論?一方面,可示陛下公允無私、不偏聽偏信之聖德;另一方面,也可堵天下悠悠之口,令其罪者心服,無辜者得雪。”
不少原本被祁睿淵凌厲攻勢和皇帝盛怒震懾的中立官員,聞言不由微微頷首。是啊,案子太大,牽扯太廣,確實需要更紮實的證據,更嚴謹的程式。
祁睿淵冷眼旁觀。
“林愛卿所言,不無道理。”皇帝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深沉莫測,“此案確需詳查。齊敏之——”
“臣……臣在……”齊敏之彷彿抓住了一根稻草,連忙應聲。
“即日起,革去齊敏之一切官職,圈禁府中,非朕旨意,不得出入。齊府一應人等,不得離京及離開晉州,聽候查問!”
“奕王祁熙翰,涉事重大,著即回府,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一應待遇,暫行削減。”
“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同宗人府,即日介入,全力偵辦此案。祁睿淵、沈知行,你二人將所獲一切人證、物證,悉數移交三司。待裴衍回京,人證物證到齊,朕要親閱!”
“至於遇刺的沈氏女……”皇帝看向沈明遠,語氣稍緩,“愛卿受驚了。朕會加派侍衛,護佑沈府安全。待案情明朗,朕自有撫卹。”
“臣,叩謝陛下隆恩!”沈明遠與沈知行連忙下拜謝恩。
齊敏之面如死灰地被侍衛“請”了出去。
奕王咬牙叩首,謝恩後也陰沉著臉退下。
退朝後,官員們魚貫而出,三兩成群,低聲議論,無人敢大聲喧譁。
林靜軒默默走在人群中,神色依舊平靜。一位與他相熟的官員湊近,低聲道:“靜軒兄今日可是冒了風險,不過言之有理,陛下看來是聽進去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內之言罷了。”林靜軒收回目光,語氣平和,“只是希望,莫要讓真正的罪魁,逍遙法外才好。”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彷彿自言自語。
那官員笑道:“不愧是張老太傅門生。”
林靜軒頓了頓,似是陷入回憶,“昔年在揚州松鶴書院求學時,老師便常教導我們,‘讀書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處事需‘執兩用中’,‘兼聽則明’。今日之言,不過是遵循老師昔日教誨罷了。”
“松鶴書院啊……”那官員露出嚮往之色,“天下文脈所繫,果然不凡。能出張老太傅這般人物,亦是書院之榮。”








